26考研人数暴跌后，考上清华大学的“小镇做题家”却不再相信“唯分数论”

《从此，世界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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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racter Introduction

雷 蕾

1999 年生，四川人

2020年毕业于清华大学经管系

2022 年赴英国布里斯托大学攻读硕士

2025 年完成曼彻斯特大学 PGCE 项目

获英国教师资格证

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

虽然我是在唯分数论的环境里

长大的“小镇做题家”，

但我的高中班主任在那时

就已经让我感受到，

一个好老师会给学生带来什么影响，

这也给我埋下了一颗内心的种子：

我以后也要做一名老师。

——雷 蕾

近日，2026年全国考研报名人数公布，仅343万，较上一年锐减45万。这一数字，已是连续第三年显著下跌。

图源：微博@财新网

曾几何时，“知识改变命运”激励了无数人埋头苦读，将考试视作通往理想人生的独木桥。然而持续降温的“考研热”，似乎正在动摇这条曾被奉为圭臬的路径。

我们不禁追问：假如学习真的无法改写命运，那么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

1999年，雷蕾出生于四川一座偏远小城。她常以“小镇做题家”自称，这个略带自嘲的称呼背后，是一段真实而典型的成长轨迹：出生于一个并不富裕的农村家庭，依靠常年稳定的优异成绩，她从乡镇小学考入市重点高中，又在2016年以高考状元的身份，走出封闭的家乡，踏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清华大学。然而她未曾预料，这份曾经的“光环”，多年后竟会成为心头挥之不去的重负。

她的故事，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01 重要一课

2020 年，雷蕾从清华经管系本科毕业，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一边是金融行业递来的高薪 offer，那里有光鲜的职业前景与优渥薪酬；另一边是教育行业的朴素召唤，她总说：

“金融本质上是零和博弈，我还是更喜欢看到孩子进步时眼里的光。”经过层层选拔，她最终成了新东方北京学校的初中数学老师。

雷蕾原本想先工作几年，攒够学费再出国深造，但2021 年教育行业的剧变，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当时整个教培行业都在调整，眼前的路一下子模糊了。” 雷蕾回忆道，“既然没什么明确的方向，不如把留学计划提前吧。” 于是，2021 年 11 月，她正式启动了英国高校的申请。

疫情下的语言考试成了首道难关。原本计划考雅思的她，报名的三次考试都因疫情取消，无奈之下转考似乎更加便捷的朗思。2022 年 7 月，她终于才拿到合格的英语成绩。众所周知，留学申请若想有更多选择，最好在 2、3 月就取得语言成绩，雷蕾的成绩显然来得太晚。

但比语言成绩延迟更让她心虚的，是本科成绩单上的数字—— 均分 78 分。“读本科时，我总觉得社团活动、社会实践比专业课本更有意思，所以对学业松懈了不少，均分也就没拉起来。” 雷蕾坦诚复盘，“这个分数在申请时实在太吃亏了。”

过晚的语言成绩，加上不算突出的均分，让她能选择的学校大幅减少，且这些学校的综合排名，没有一所能与清华相提并论。最后，只有布里斯托大学向她递来了录取通知书。

“布里斯托大学是很好的学校，但它的综合世界排名比清华大学低了整整 30 位，那段时间我其实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去一所排名更低的学校，会不会被人觉得是退步？”

“是放弃 offer 还是放弃出国？”

“错过这次机会，以后还能有出国深造的可能吗？”

这些问题在雷蕾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两周，她最终抱着 “事已至此” 的心态，“妥协” 般地拖着行李箱登上了飞往英国的航班。但那种内心的不甘，从踏上异国土地的那一刻起，便如影随形地缠绕着她 —— 她对研究生同学隐瞒自己的本科学校，刻意回避本科校友的问候，甚至在出国前关闭了朋友圈。

“我害怕别人知晓实情时那种惊异的眼神，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些目光背后的疑问。” 她坦言，“那段时间总在自我怀疑：来到排名更低的布里斯托，到底值不值得。”

这种自我拉扯的状态，被一次对话彻底改变。当她因一份低分结课论文沮丧地向同学倾诉时，对方分享的故事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的困境：同学的朋友也曾拿到低分，去找导师沟通时，那位英国导师没有批评，也没有敷衍的鼓励，反而反问：

“你的分数的确不高，但你觉得这半年来学到的东西，能被这一份作业完全体现吗？”导师接着说：“其实并不能。这半年里你上了那么多课，参加了那么多讨论，你的收获远比一份作业要多得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雷蕾被 “唯分数论” 禁锢的思维。她坐在布里斯托大学的图书馆里，第一次认真回想来到英国后的点点滴滴：从最初在小组讨论中紧张到语无伦次，到后来能清晰阐述自己的观点；从对着英文文献一头雾水，到能独立完成批判性分析；从开口说英语时的磕磕绊绊，到能流畅地和当地人交流…… 这些细微的变化，以前都被她用 “学校排名” 这个标签全盘否定了。

在被 “排名羞耻” 笼罩大半年后，雷蕾终于学会放下外界的眼光。她不再只盯着 “塔尖”，而是开始发现攀登高塔的过程本身就充满意义。

“在布里斯托的大半年里，清晰的课程设置、导师耐心的指导、每一次突破自我的小组讨论，加上词汇量的积累、口语的流利、思辨能力的提升，以及越来越忠于自我的蜕变，都在提醒我没有虚度光阴。”

她感慨道，“这是我在英国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我开始在意自己到底学到了什么、成长了多少，而不再是学校排名、分数绩点或者漂亮的履历。”

02 英国中学教育探寻

完成布里斯托大学的学业后，雷蕾没有选择学术路径，而是申请了曼彻斯特大学的 PGCE 项目（教育研究生证书）。这个旨在培养英国教师资格的项目，让她有了大量进入英国中小学实习的机会，得以近距离观察英国的基础教育，探究自己所学的理论在英国课堂上是如何实践的。

在英国，中小学大致分为私立学校、文法学校和公立学校。通常前两者在学业上竞争更激烈，而雷蕾接触较多的公立学校，学业压力相对较小。“和成绩相比，英国公立教育更看重学生的行为规范和福利保障。”雷蕾介绍道，

“他们有非常细致的制度设计来约束和规范行为，比如校服的穿着规范、与人交往的礼貌礼仪、校园规则的遵守等等，还配套了不同层级的惩罚措施，但绝对不会涉及体罚。”

从课程设计上，雷蕾也看到了英国中小学教育对学生能力培养的侧重。“我旁听过一节五年级的历史课，老师先基于之前的学习提出一个探讨话题，再把学生分成小组，给出查资料的网址，让他们用 iPad 自主检索信息，最后形成一段小作文式的回答。” 她回忆道，

“那些孩子从小学五年级就开始学习自主收集资料、筛选关键信息、综合输出结论。这个过程对思维和能力的锻炼太重要了，我觉得这方面他们确实做得很好。”

随着实习的深入，雷蕾对英国教育体系有了更全面的认知。英国中学给七八年级学生开设的课程种类极其丰富，音乐、艺术、设计、烹饪、戏剧等都是标配，且这些课程绝非浅尝辄止。“就拿音乐课来说，每个学生在课堂上都能亲手摸到乐器，小提琴、长笛、架子鼓…… 不必像国内孩子那样，必须花钱报课外班才能接触这些乐器。” 雷蕾解释道，“这种设置极大地降低了学生探索自我兴趣的成本，让他们能更早地发现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擅长什么。”

“很多学生在中学阶段就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情，老师也会鼓励他们朝着自己喜欢、擅长的方向发展。” 雷蕾感叹道，“毕竟，一个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当然，她也客观地看到了英国教育的不足：

“过于自由的教育空间其实存在潜在危险，学生很容易被负面信息吸引。如果太强调尊重天性而忽视规范化引导，思想尚未成熟的孩子很可能会误入歧途。所以看待任何教育模式都要辩证，有优点，也必然有缺点。”

布里斯托的理论学习和英国中小学的实习经历，让雷蕾对英国教育有了更完整的理解：

相较于让学生死记硬背知识点，英国学校更注重引导学生理解知识内核；

相较于单一的课堂学习，英国学校更关注学生的行为养成与身心健康；

相较于考试成绩，英国学校更注重发现学生真正感兴趣的方向。

或者说，更在意如何让学生成为一个具备思辨能力、拥有自我认知和人生梦想的完整的人。

这种理解不仅让她彻底走出了 “学历羞耻”，更让她明确了自己真正想从事的 “好的教育” 是什么样的。

03 教育的共识

好的教育？这个课题似乎萦绕在所有教育从业者的脑海里。“那你觉得，中英两国对于什么是好的教育，存在分歧吗？”当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雷蕾的回答毫不犹豫：“我觉得没有。”

的确，从古至今，不同国家、不同时代的教育者对 “好的教育” 的探索从未停止。

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强调，教育要培养 “正义的灵魂和完善的人格”；

法国卢梭在《爱弥儿》中倡导“自然教育，顺应儿童天性发展”；

加拿大蒙特梭利提出 “以儿童为中心，激发内在潜能” 的教育法；

中国的蔡元培也说过“教育的目的，在于发展人的全面的能力”。

“所以我觉得不管是中国还是英国，大家对于‘好教育’其实有共识 ——好的教育能让孩子全面发展，好的教育能点燃孩子对于美好人生的追求。”

“但国内现阶段的社会环境，还不太具备这种土壤。” 雷蕾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她想起在新东方当老师时，曾试着在课堂内外关注孩子们的心理状态和行为习惯，想让他们感受到数学这门学科的逻辑之美，甚至想引导他们多思考一些关于人生的方向。“但家长们最关心的永远只有分数，只要成绩没提上去，其他努力似乎都被视作‘无用功’。” 她无奈地说。

雷蕾自己的成长轨迹也是这种 “唯分数论” 的现实写照。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能从西南边陲的小城一路走到英国曼彻斯特，靠的不是什么批判性思维、项目处理能力，而是高考时超常发挥的分数，是 “知识改变命运” 这句老话在她身上的印证。“分数当然很重要，但分数无法让我们明白自己的人生到底想追求什么。”就像当金融行业和教育行业都对她伸出橄榄枝时，自己为何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教育，她提起了自己的高中班主任 ——

那时，雷蕾刚靠着优异的成绩从县里的初中升到市里最好的高中。周围的环境和初中如出一辙，所有人都只盯着学习、分数和排名。而她，还是那个成绩中上、沉默寡言、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对课堂绝对服从的学生。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身边的一切，心里暗暗告诫自己：“我一无是处，只有成绩好了，别人才会关注我。”但这位班主任的出现，像一缕清风打破了沉闷的氛围。

“他特别不一样，从不用成绩排座位，考试后也从不会念成绩单，更不会因为成绩好坏而差别对待学生。” 雷蕾回忆道，“这让我第一次有了放松的感觉，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抓着成绩不放，生怕一旦落后就会被彻底忽视。” 除此之外，这位班主任还总爱在课余时间和同学们聊学习以外的话题，会和大家一起大扫除，时不时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和感悟，鼓励学生多和父母沟通，告诉大家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他倾诉，还支持每个同学去尝试自己想做的事情。

这位中年班主任，成了一群青春期孩子最信任的朋友。在他的影响下，雷蕾开始慢慢走出沉默的外壳，她开始参加各种活动，尝试主持节目，帮同学分发试卷，甚至竞选班干部……“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实是在用言传身教教我们如何寻找自己的人生方向。”雷蕾说。这是课本和试卷上没有的知识，是 “唯分数论” 教育语境下的 “冗余信息”。如果没有这位班主任的引导，雷蕾可能永远不会主动去思考这些问题。

“时至今日我才意识到，虽然我是在唯分数论的环境里长大的‘小镇做题家’，但我的高中班主任在那时就已经让我感受到，一个好老师会给学生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这也给我埋下了一颗内心的种子 ——我以后也要做一名老师。”

正是因为这颗种子，雷蕾在毕业后面对金融和教育行业的选择时，才会义无反顾地走向后者；也是因为这颗种子，在接触了中英两国的中小学教育后，她才会如此坚定地确认自己对教育的追求。因为她自己，曾经就是被那朵 “云” 推动过的人。而现在，她也希望自己能成为推动更多 “云” 的那朵 “云”。

说到这里，雷蕾拿起手机，给我展示了一张她刚来新东方当老师的照片，照片里的她面庞青涩，如今的她则成熟了很多。“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做老师，以后毕业回国我也会继续当老师，感觉自己在世界兜了一圈，又要回到起点了。”雷蕾感慨道，

“回想起中学时期的经历，再回看现在的自己，仿佛我注定要在教育这条路上走下去，这可能就是我和教育的缘分。但我不会再为排名、成绩而忧虑，我也会坚持在未来的教育工作中，帮助学生成为更好的自己。”

说到这里，雷蕾的眼神明亮而坚定，里面有对过去的释然，有对现在的笃定，更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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