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老兵回乡务农，因淹死一头驴被村民凌辱，无奈之下他自曝身份

1955年深秋，高如意拎着随身行李，从石家庄火车站挤下月台。身后列车汽笛长鸣，他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八年枪林弹雨，一朝回乡种地，他已不是手握冲锋枪的班长，而是准备扛锄头的庄稼汉。复员证塞在衣兜最里层，外人很难想象，这位肩膀仍嵌着弹片的青年，几个月前还在华东军区的英雄榜上挂着名字。

行唐县南贾村本就贫瘠，大片薄地勉强糊口。村干部见高如意推掉了粮站、供销社的“稳当差”，只留一句“不会外行领导内行”，便认定这是个倔脾气。乡亲们对他也只是点头寒暄——谁都觉得，打过仗归来的小伙子，顶多是个退伍兵，离“立过多大功”还差得远。

1964年春耕，村集体决定轮流借用劳力少人家的牲口。高如意那头老驴借给队里挑水，不料驴子挣脱缰绳掉进井里没了命。队长看在他旧伤复发、干不了重活的情面上，只口头登记一句“意外损失”，没再深究。谁都以为此事到此为止。

风向却在两年后变了。1966年7月，队里突然清算“集体财产流失”，有人旧事重提：那头驴值二百多块，得由失主出钱或拆房抵偿。两百块是什么概念？换成粮食，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六年。高如意连夜翻箱倒柜，凑出的不过十七块三毛。他的妻子急得直掉泪，他却只是咬牙：“家里真没别的值钱东西。”

一天傍晚，队长带着十几个人堵在他院门口，有人甚至抄起扁担，“没钱就卖猪、拆房”。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高如意沉默良久，突然掀开铺满补丁的被褥，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封油渍斑斑的介绍信。信纸边缘卷曲，上面一行字却极为醒目——“特级战斗英雄——中央秘书长邓小平接见”。院子瞬间安静，只剩蟋蟀声。有人低声嘀咕：“不会是假的吧？”

事情并未就此平息。出身农家、习惯隐忍的高如意原本打算再忍，可“破坏集体罪”四个大字扣下来，已经不是能靠赔钱了事的小纠纷。权衡再三，他决定写信求助。信很短：“本人高如意，原华东野战军三纵某营七连尖刀班长，现因无钱赔偿一头驴被加罪，恳请调查。”

8月初，北京中南海收发室收到这封没有编号的来信。工作人员本想按程序转给民政部，看到署名栏下那枚凌晨灯下印就的指纹，还是报了上去。邓小平阅信后批示：“此人曾随我军渡江，查清情况，妥善解决。”第二天，国务院办公厅一份加急电报飞往河北省委，电文仅百余字，却让行唐县委书记额头直冒汗。

消息传回南贾村时，一场看似无关紧要的清算被紧急叫停。几位干部走到高如意家里，先是赔礼，再说“误会”。他没趁机索要分文，只提出一句：“把大家凑的那十七块三毛退给乡亲，别让他们以为我占了便宜。”这话说出口，围观的村民脸上五味杂陈。半个月前还是众矢之的的老汉，竟然有这般气度。

关于“渡江第一人”的往昔，也在这一刻被层层揭开。1949年4月21日夜，刘邓大军自北向南突进，高如意所在的五班是先头。当时对岸国民党集结重炮，木船被击得东倒西歪。一次爆炸后，他肩部中弹，仍撑着船桨高喊：“先登算咱们的！”五班八分钟后登陆，迅速占据制高点，俘敌六十余人，为后续大部队打开通道。“海州号”船壳残片至今仍在渡江胜利纪念馆陈列。

英雄事迹被坐实，村里的态度天翻地覆。有人提议给他修新瓦房，有人主动帮他挑粪施肥。高如意摆手：“别搞特殊，调几袋化肥就行，秋后还。”老伴笑骂他死心眼，他却坚持：“当年战场刀口舔血，图的是个民族解放，不是图今天多吃几碗细粮。”

即便如此，伤病与岁月没有因为荣誉而网开一面。70年代末，留在肩关节里的弹片频繁发炎，疼到彻夜难眠。县医院建议手术取出，他算了算花销，宁肯贴膏药硬扛。偶尔有老战友探望，他还是那句：“咱不能总和组织伸手，能自个儿解决就自个儿解决。”

1996年部队老兵联谊会在哈尔滨举行，组织给高如意批了卧铺。他硬把票换成硬座，整整二十多个小时，左手捂着旧伤，右手拎着小布包。同行战友埋怨：“受这罪干啥？”他呵呵一笑：“硬座里能多遇见老乡，聊几句也不亏。”

2007年1月26日凌晨，高如意因多脏器衰竭离世，享年八十。消息刚传出，南贾村自发停工半日，青年们抬着棺木走过麦田。没有礼炮，也没有横幅，只是一排排举手的村民，与庄稼地里最后一缕寒风。那头淹死的驴早已化作尘土，留下的却是一个老兵的清白和倔强。

人们后来议论，若非那场极端的逼债，高如意或许会一直隐姓埋名。可历史总有几处偶然，让被尘封的光亮得以重见。高如意如此，千千万万退伍战士亦然。泥土可以覆盖功绩，却遮不住骨子里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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