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1935年在浙南战场上,红军营长陈兴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一颗子弹从左眼打进去,穿透了后脑勺,这种伤,神仙也救不活。
他的名字,早就被他的老上级粟裕亲手划进了阵亡名单里,追认成了烈士。
可怪就怪在,四十二年后的1977年,北京西山粟裕大将的家门口,就站着这么一个“死人”。
那天初夏,天气有点闷。
警卫看着门口这个老头,六十多岁,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黑黢黢的脸上刻满了褶子,一只眼睛像是坏了,没什么神采。
老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江西口音,有些紧张,搓着手报了个名字:“我找粟裕首长,我叫陈兴发。”
警卫心里犯嘀咕,这年头找首长的多了去了,攀亲戚认老乡的,哪能个个都放进去。
他还是按规矩,拿起电话通报了一声:“首长,门口有位老乡叫陈兴发,说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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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一个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声音吼了过来:“你说谁?
陈兴发?
快!
赶紧请他进来!
我马上出来!”
警卫员给这声吼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一向沉稳的粟裕大将如此失态。
他赶紧打开大门,客气地把老人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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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里,粟裕穿着便装,几乎是跑着迎出来的。
两位都已是满头华发的老人,隔着几步路,四目相对。
粟裕的眼睛先是瞪得老大,充满了惊愕,随即那份惊愕变成了巨大的狂喜。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老人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粟裕的声音都嘶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兴发…
真的是你?
你还活着?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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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你早就…
后面的话,粟裕说不下去了。
在他心里,这个名字代表着一场惨烈的战斗,代表着一个牺牲了四十二年的好兵,是他心里埋了近半个世纪的痛。
这个叫陈兴发的“烈士”,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故事得从江西贵溪的山沟沟里说起。
1913年,陈兴发就出生在那儿的一间破茅草屋里,爹是山里打猎的好手,他就跟着爹混。
大字不识一个,但山里的活计样样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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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命里该有贵人,第一个就是个跑江湖卖艺的拳师,人送外号“周大锤”。
有次周大锤受了重伤,被陈家父子救了,为了报恩,就把自己压箱底的功夫全教给了陈兴发。
这孩子也争气,七年下来,一身拳脚功夫不说,那两条腿练得在山林里跑起来像猿猴一样,快得邪乎。
这身本事,后来在战场上救了他不止一次命。
十六岁那年,他命里第二个贵人来了——方志敏。
红军队伍开进了他们村,讲的道理很简单:穷人要翻身,就得自己拿起枪杆子。
陈兴发心里那团火一下子就被点着了。
他跟师傅辞行,周大锤没多说,就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干这事,值。”
从此,江西的山林里少了个打猎的少年郎,红军队伍里多了个不要命的陈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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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仗是真的猛,不怕死,脑子又灵光,很快就从特务连的连长干到了机枪连连长。
1933年,他被调到红七军团,成了粟裕手底下的一员干将。
那时候,只要有硬仗、险仗,粟裕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好景不长。
1935年,红七军团作为北上抗日先遣队行动失利,部队被打散了。
陈兴发跟着粟裕在浙江南部一带打游击,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难。
就在一次突围战里,一颗子弹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左眼,从后脑穿了出去。
他当场就倒在血泊里,人事不省。
战友们冒着枪林弹雨把他从火线上拖下来,可看着那血肉模糊的窟窿,谁都觉得这人没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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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医院条件极差,缺医少药,把他抬过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回来。
当“陈兴发阵亡”的消息传到粟裕耳朵里时,这位年轻的指挥官半天没说一句话。
他太看重这个兵了,一个能征善战的好苗子,就这么没了。
他亲手把“陈兴发”三个字,写进了烈士名册。
在他心里,这个人已经永远留在了浙南的红土地上。
可谁能想到,老天爷在这儿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陈兴发,没死。
那颗子弹邪门得很,居然绕过了大脑的要害部位。
在一个极其简陋的临时手术台上,医生硬是给他做了开颅手术,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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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是保住了,代价是左眼彻底瞎了,而且因为伤到了神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话都说不出来。
等他从昏迷中彻底清醒过来,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南方的革命斗争从正面战场转入了更残酷、更隐蔽的地下。
组织上看他脑子还在,身手底子还在,就给了他一个新任务:别回部队了,你这张脸敌人不熟,去做情报工作。
从那天起,那个在战场上吼着冲锋的营长陈兴发“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影子”。
他的新战场,没有嘹亮的军号,没有并肩的战友,只有孤身一人和无处不在的危险。
他干过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也当过农夫,在田里一泡就是一天。
为了送一份关系到整个游击区生死存亡的电文,他搞来一口棺材,里面装着一具真尸体,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往敌人的封锁线走。
日本兵用刺刀拦住他,他眼皮都不眨一下,沙哑着嗓子说:“里头是得麻风病死的,碰了会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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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是把鬼子给吓退了。
还有一次,他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让他挑担子。
他一声不吭地跟着走,走到一处悬崖边的险路时,他瞅准机会,手里的扁担一横一扫,闪电般撂倒了身边几个看守的兵,自己则一个翻身滚下山崖,眨眼就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里。
身后枪声响成一片,可子弹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这些年,他就像一颗钉子,死死地扎在敌后。
陈毅等好几位领导人能从重重包围中脱险,背后都有他的功劳。
有一次,他和陈毅一起被友军误抓,黑洞洞的枪口顶在脑门上,所有人都紧张得不行,他却冷静地站出来解释情况,最终化解了危机。
事后,陈毅元帅还拍着他的肩膀打趣:“兴发,还是你有法子。”
这句玩笑背后,是多少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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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了1949年,上海解放。
陈兴发跟着大军进了城,凭着他的资历和功劳,被任命为华东军区交际处副处长。
这可是个好差事,管着接待工作,体面又安稳,足够他舒舒服服地过下半辈子了。
组织上也是这么想的,这位老红军九次负伤,身上到处是伤疤,九死一生熬到胜利,该享享福了。
可陈兴发坐在上海的办公室里,浑身不自在。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十里洋场,脑子里全是江西老家那些还在冒烟的茅草屋,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就埋在山沟里的战友。
他干了一件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事:他给组织写了份申请,说自己干不来上海这活儿,请求回江西老家,去最艰苦的地方。
领导找他谈话,劝他。
他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的根在那儿,那儿的老百姓还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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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组织拗不过他,批准了。
考虑到他身体不好,还是想把他安排在省城机关。
他又不干了:“我不挑地方,哪里最穷最苦,我就去哪里。”
最后,他被派到了井冈山脚下的宁冈县,当了个县供销社主任。
从带兵上千的营长,到大上海的处长,再到偏远小县城的供销社主任,他的人生轨迹划出了一条外人完全看不懂的下坡路。
他自己却一点没觉得委屈。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军装收了起来,换上粗布衣,跟供销社的年轻人一样,挑起上百斤的担子,翻山越岭给山里的村子送油盐酱醋、布匹农具。
山里人只知道来了个独眼的主任,话不多,但干活实在。
谁也不知道,这个沉默的老头,是享受着行政11级待遇、身上有九处枪伤的一等伤残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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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年,毛主席重上井冈山,陈兴发因为熟悉地形,被安排负责外围的警卫工作。
当时陪同的汪东兴了解到他的情况后,大为感动,想把他调到省里,给他换个轻松点的工作。
他还是那副样子,摆摆手,笑得挺淡然:“跟那些连尸骨都没留下的战友比,我能活到今天,站在这里,已经很知足了。”
功劳,就这么被他自己亲手埋了起来,一埋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1973年,海军司令员肖劲光偶然间和江西的干部聊天,才震惊地得知陈兴发还活在世上。
肖劲光立马给江西省委打电话,说这是我们革命的宝贵财富,一定要照顾好。
省里立刻拨了一万块钱安家费,民政局长亲自上门,要给他选块好地盖新房。
他死活不要,说自己那间旧屋住着挺好,不能再给国家添麻烦。
钱退了回去,新房也没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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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么继续在宁冈当他的“独眼主任”,直到1977年那次去北京看病,才想着顺道去看看当年的老首长。
这才有了开头那场跨越了四十二年的重逢。
1980年,陈兴发因为当年的头部旧伤复发,在南昌病逝,终年67岁。
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太多人,就像他后半辈子的人生一样,安安静静。
参考资料:
《粟裕传》编写组. 《粟裕传》. 当代中国出版社. 2007.
中共江西省委党史研究室. 《红土英烈》. 江西人民出版社.
宁冈县党史地方志办公室相关档案资料。
《人民日报》相关历史报道及人物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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