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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的村庄里,有人养牛,有人养驴。
牛有蛮劲,耐力持久,可爆发力弱,饲养成本高,生长周期也长;驴呢,耐力同样出众,体型小巧好饲养,适合各种路况,短途劳作。同样是买牲口,驴的钱远不比牛的贵。可牛有牛的执拗脾气,驴有驴的倔犟性子。手头紧的人家,索性买了头稍微便宜的驴回来,好生饲养着。
主家从来不给驴惯毛病,拉车犁地该管教时,拳打脚踢从不手软。驴气不过,便接连发出“昂叽—昂叽—昂叽”的一连串嘶鸣。可真等驴离家出走了,主家找驴心切,夜里望着空荡荡的圈棚发呆,睡在冰凉的土炕上,叵烦楘乱。
一头驴能活到老,也真不容易。太厉害不行,太磨叽不行,太老实不行,太奸诈不行,不解人意不行,善解人意也不行。稍有不慎,便被剥了皮炖了肉。而牛与驴不同的是,牛能沉得住气,默默不语,俯首甘为孺子牛;可驴却不然,稍有功劳便扬起脖子大肆声张,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
同样是牲口,同样是下地干活,牛默不作声,犁,耙,拉,耕,样样都行。驴却总是挑三拣四,坡堵不曳,下坡不歇,主人有时连车辕都驾控不住。它故意和主人对着干,扬起一股烫土扬长而去,坡底时常闹出驴仰车翻的场景。主人看此情形,也只能让驴拉些轻车,走些缓坡,拉着石磨。老牛依旧低下头,哼哧哼哧喘着粗气,继续埋头劳作。驴也低下头,微闭双眼,一动不动。主家气上心头,抡起手里的皮鞭,打得它皮开肉绽,咬牙切齿地骂着“你个驴日的”,才愤愤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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驴在主家跟前受了气,自然要找地方撒出来。不然憋在自己心里害难受。于是趁主家不在,便为难起孩她妈来。套着架子车,拉着不走打着后退,死犟活犟的。无论是扬鞭抽打,还是拳脚相加,它都无动于衷。甚至冷不防扭过头来,张开驴嘴就想啃人。最有杀伤力还是驴的后蹄了。村庄里好多人都亲身体验过那窝心的疼痛感。“骂咧,今个让驴给踢了”,这是一句自我慰藉的话,也是自认倒霉的话。被驴踢过的人,大多都会把这笔账记在主家的身上,而主人又一股脑把这肇事的责任全推给了驴。一头驴,自认为说不过人,也只能默默承受着一切。
模糊的记忆里,村子里有好多户人家都饲养过驴。晌午过后,受惊的驴张嘴咬断了拴它的缰绳,从驴圈里奔腾而去。巷道里顿时乌烟瘴气,乱作一团,驴的后蹄时不时地朝路人踢去。大人慌忙躲闪,小娃东躲西藏。主家住在里屋竟浑然不知,脱缰的驴蹦跶着朝村西奔去。这阵子总是往村西头跑,怕是又爱上谁家的母驴了。凡是它路过之处,户户关上院门,或是趴在门缝里偷看。
驴纯粹是为了爱情,才奔向村西那头母驴去的。主人隐约听见有人在大喊“驴惊了,谁家的驴惊咧”,来不及撂下手里的老碗,是急匆匆地小跑出了后院。一眼瞅见自家驴圈空无一驴,才慌了神。顺势丢下碗,也向村西头奔去。
巷道土路上错乱无序的梅花状蹄印,无疑暴露了驴的行踪。可主人出门时哪里知道,他家的驴已闯了祸端,踢中了躲闪不及的孩子。这会正蜷缩在土墙根下,一手抱头,一手捂着肚子,全身上下都沾着带有蹄印的尘土。
主人寻见时,自家的驴正在和村西那头发情的母驴瞎骚情,上前就拉着套在脖子的项圈,噗通噗通先给几拳。驴眼见好事被搅,驴脸掉着老长,心不甘情不愿的坠着屁股抗议着不想走,主人使着百八得劲往回拽。驴垂头丧气,人怒火中烧。进了门,拉进圈,先是一阵皮鞭的前奏声响,接着才是持久且高扬浑厚的驴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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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肇事的驴承担伤人的后果,也为了获得对方家属的谅解,主人不得已用手帕包了几颗藏在瓦罐里,本打算拿来换钱的鸡蛋,和一瓶快要见底的点燃可擦拭淤青的白酒,去慰问那个被踢的前腔后背青一坨紫一块的孩子。当着孩子家长的面,主人又恶狠狠地骂着“这驴日的畜牲”来,应承着说等年底非剥了它的皮。为此,后院的母鸡“咯咯咯”地提出抗议,并强烈谴责驴那不负责任的流氓行径。“凭啥驴犯了错、闯了祸,要拿它的辛苦成果来赎罪?”母鸡竟以不下蛋的方式义正言辞地施压着。主家思索再三,揭开瓮盖,抓了一把瘦谷糙米撒给了鸡,才安抚了鸡的情绪。
受惊的孩子卧床三天才下地,一瘸一拐地上了学。课堂上,他站在黑板前,愣是解不出数学老师出的题。老师恨铁不成钢地叱喝道:“你这脑子怕是也让驴给踢了!”孩子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委屈,下学回家,婆孙俩一前一后来到养驴主人家,把孩子解不出数学题的责任全推给了驴。主家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乎,又从圈棚矮墙立柱上拿下已经炸毛的皮鞭,一鞭接着一鞭抽打在驴身上。驴再一次发出撕心裂肺的呜叫,这也是它对这世间不公的又一次强烈控诉。主人瞪了驴一眼,驴也瞪了主人一眼。婆孙俩看此情形,不再为难主家,也不忍心让驴受罪,婆拉着孙子的手,一闪一闪出了院门。
驴平日里沉默寡言,可一旦发出高亢的嘶鸣,必是惊天泣地、震耳欲聋。人有时恰恰缺少这样高亢的“驴鸣”,来迸发出内心积压已久的憋屈。若是学着驴那样仰天长啸,发出几声“昂叽-昂叽-昂叽”的驴叫,来应对这无声的劳作、无声的付出,将心里烦闷肆意的宣泄开来,或许是一种另类的洒脱。哪怕在特定的场合下,炸出一声激扬的驴鸣,也算是在这个沉闷无声的世界里,为自己争得一声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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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一生,或许就如驴的一生。人给予驴以岁月,驴回馈人以生活。各自安好,互不相欠。驴不会把它的一切白白给人,人也不会把他的所有让给驴。人有人的心愿,驴有驴的本分。可再本分的驴,也免不了被人使唤的结局;再多心愿的人,也不能事事如意。
多年后,驴老得不成样子,它也懒得踢你,它也不再嘶鸣。
作者简介:屈重辉,陕西蒲城人。蒲城作协会员,喜爱阅读,热爱文学。作品发表于省市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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