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国鉴丨记者观察：津巴布韦——不想回到“人人都是亿万富翁”的日子

　　新华社哈拉雷11月25日电（记者许正）“来到这个国家，你也可以成为亿万富翁”——这个国家就是津巴布韦，其100万亿面值的纸币曾被网友调侃“冥币的面值也不会如此夸张”。这些玩笑道出了津巴布韦人曾经的苦涩：通胀高企，货币超发，民众“望钱兴叹”，政府只能将美元作为通用货币。

　　2024年4月，津政府痛定思痛，重振旗鼓，发行与黄金挂钩的新货币“津巴布韦金元”（简称ZiG）。一年多来，ZiG币值历经起伏，今年以来趋于稳定。不过，津巴布韦想在2030年前实现“去美元化”目标，仍面临许多挑战。

　　10月25日，在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举行的“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南共体）反制裁日”活动上，津巴布韦青年举着反对制裁的海报。新华社发（塔法拉摄）

“面包篮子”被掏空

　　津巴布韦面积39万平方公里，人口约1500万，在南部非洲素有“面包篮子”美称，是世界主要烟草出口国之一，近代曾沦为英国殖民地，后被白人右翼势力统治。1980年，穆加贝领导的政党赢得议会选举，津巴布韦共和国诞生。

　　如今，一走出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国际机场，到访者就会发现这里与其他非洲国家不同：马路上的商贩叫喊“新鲜的蓝莓，两美元一盒”，超市里的商品也多用美元标价。在这个国家，几乎所有商业交易都可以用美元结算。

　　“美元当道”并非津巴布韦所愿。40年时间里，津巴布韦多次发行本国货币津巴布韦元（简称津元），均以失败告终，就连津巴布韦人都难以准确说出津元到底迭代了多少次。

　　1980年，第一代津元发行之初，农业和矿产资源丰富的津巴布韦经济发展强劲，津元一度比美元更“值钱”。

　　上世纪90年代，经济改革失利加之西方制裁，津巴布韦经济状况持续恶化。为刺激经济、填补财政赤字，政府大量印钞，货币如潮水般涌入市场，最终导致货币价值呈指数级下跌。

　　从2004年到2009年，津巴布韦政府发行了多套纸币。2009年1月，津巴布韦央行发行100万亿面值的纸币，钞票上数字1后面缀有14个零，成为世界上面值最大的纸币，但其实际购买力最低时只相当于几十美分。这版津元同年4月被废止，津政府宣布使用美元、南非兰特等作为流通货币。

　　每次货币贬值不仅使国家经济状况雪上加霜，更使得民众存款大幅贬值，生活水平急剧下降。在哈拉雷从事禽类贸易的威尔伯福斯至今忘不了当年在银行前排队兑换货币的情景，“那时候，今天的钱兑换不出去，明天就只能更贬值”。

　　2017年11月，津巴布韦政局突变，穆加贝在各方压力下辞去总统职务，姆南加古瓦就任总统。此后，新政府努力建设经济新秩序，并继续尝试“去美元化”。2019年，津巴布韦再次发行新津元，结束了该国10年没有本币的局面。然而，历史重演，新津元几年内大幅贬值。2024年，津元成为全球货币表现中仅次于黎巴嫩镑的“第二差”货币。

　　2013年7月8日，在津巴布韦哈拉雷，一名居民展示崭新的100万亿津元纸币和脏旧的一美元纸币。新华社记者许林贵摄

新钞币值“跌宕起伏”

　　作为迈向单一货币体系的重要一步，津巴布韦政府2024年4月发行与黄金挂钩的货币ZiG，受到各方关注。津政府表示，新货币由黄金和一揽子货币支撑，与美元的初始汇率为13.56：1。津巴布韦央行宣称拥有充足的外汇和黄金储备，作为新货币背后的“定价之锚”。

　　为确保ZiG顺利流通，一方面政府强制要求连锁超市和商场必须使用ZiG的官方汇率标明价格，惩戒只使用美元交易的实体机构；另一方面强力打击黑市交易，严禁哄抬汇率。

　　在各方努力下，ZiG最初在市场上的表现较为稳定，但不少津巴布韦民众对使用ZiG心存疑虑, 许多商铺仍仅使用美元交易。ZiG在黑市遭遇急剧贬值。2024年10月，黑市上ZiG与美元汇率已达到30：1甚至更高。分析人士称，ZiG贬值折射出市场和民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对货币改革缺乏信心。

　　与此同时，政府强制大型商超使用ZiG定价，一些民众却在黑市上将美元兑换成ZiG后，拿到大型商超消费。这种行为令商家叫苦不迭，其中一些被迫关闭部分店铺。津巴布韦央行收紧政策，力图减少ZiG汇率波动。

　　进入2025年，作为国民经济支柱产业的矿业出口为津巴布韦带来更多外汇收入。随着黄金储备增加和黄金价格一路走高，市场对ZiG信心回升。今年以来，ZiG汇率逐渐趋于稳定。

　　近来，记者在露天市场和大型商超看到，尽管民众仍主要使用美元交易，但ZiG正逐渐被部分商家接受。由于津巴布韦市场上流通的美元最小面值为1美元，没有美分，一些商家会主动用ZiG找零。

　　7月10日，在津巴布韦东马绍纳兰省一座农场内，当地工人展示刚刚收获的烟叶。新华社记者许正摄

“去美元化”任重道远

　　津巴布韦总统姆南加古瓦2024年6月表示，到2030年，ZiG将成为该国唯一的法定货币。此番表态被解读为该国为“去美元化”设立“最后期限”。

　　随着津巴布韦宏观经济持续改善，ZiG的使用量和需求量增加。今年8月，津巴布韦央行宣布将在年底公布“去美元化路线图”。一直以来，公众对ZiG纸币较易磨损和褪色等缺点多有抱怨。津央行表示，ZiG的重新改进和设计进展顺利，已处于收尾阶段，新版ZiG不仅将更结实耐用，还新增更多防伪功能。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今年10月发布报告说，津政府必须明确说明ZiG是否仅限于国内交易，以及银行存款能否以美元和ZiG同时计价。报告认为，当前的不确定性削弱了银行通过信贷功能为实体经济输血的作用。

　　津巴布韦大学商学院院长尼亚沙·卡塞克表示，考虑到民众仍对此前多次货币贬值心有余悸，重建人们对本国货币体系的信任至关重要。政府应通过长期、一致、透明的政策以及廉洁高效的治理，逐步弥合历史创伤，让国民自愿选择本币。

　　卡塞克指出，为彻底实现“去美元化”，津巴布韦政府需要进行深刻而持久的政治经济改革，系统性消除导致本币崩溃的“病根”。津巴布韦目前仍需在降低通胀水平、减少外债等方面继续努力。

　　对津巴布韦而言，“去美元化”不仅仅是一次货币更替，更是一场对国家治理能力和经济健康度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