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之鉴：M型社会启示录

来源：中信出版社

近日，日本政府批准了一项规模达21.3万亿日元的全面经济刺激方案，成为疫情以来规模最大的经济干预。

然而，这一剂强心针并未能扭转经济颓势。2025年第三季度，日本实际国内生产总值按年率计算下降1.8%，是自2024年第一季度以来再次出现负增长。

更令人担忧的是，普通民众所承受的双重挤压。截至2025年10月，日本通胀指标已连续43个月超过央行设定的2%目标，而实际工资水平却持续下滑逾两年。物价攀升与购买力下降并存，民众的购买力不升反降。

在这些经济指标背后，潜藏着一个更深刻的结构性变化——日本中产阶级的持续崩溃与“M型社会”的不断深化。曾经支撑日本社会的“一亿总中流”格局正在瓦解，取而代之的是贫富两极分化的社会结构。

中产的坍塌

日本经济正呈现出一副撕裂的图景。

一方面，股市表现强劲，日经指数一度突破50000点大关；另一方面，普通国民的生活感受，却与资本市场繁荣完全脱节。

通胀持续高企。截至2025年6月，日本消费者价格指数同比上涨3.8%，其中食品价格涨幅高达6%。与此同时，实际工资连续多月下降。这种宏观数据与微观体验的背离，正是M型社会的典型传导结果。

更严峻的是，日本已背负沉重的债务负担。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25年，日本政府债务总额预计将达到其经济总量的248.7%，多位专家指出，日本财政扩张的空间已经几乎耗尽。

要理解这一矛盾，必须回溯日本社会结构的根本变迁。

上世纪60年代，日本曾自豪地宣称拥有“一亿总中流”的橄榄型社会结构。然而，90年代泡沫经济破裂后，日本陷入的是长期结构性衰退，而非短暂低迷。人均家庭收入数十年停滞不前，中产社会结构的根基开始动摇。

日本著名管理学家大前研一在《M型社会》中向那些自认为是中产的人提出了三个问题：

房屋贷款给你造成很大的生活压力吗（或是你根本不敢购置房产）？

你打算生儿育女吗（或是你连结婚也不敢）？

孩子未来的教育费用让你忧心忡忡吗（或是你连生孩子也不敢）？

只要有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是”，那就意味着你不算是、不再是中产阶级了。这三个问题，直接击穿了日本社会的中产幻觉。

在大前研一看来，“日本中产阶级社会已经全面崩溃”，收入分布向低层和上层阶层上下两极移动，形成左右高、中间低的“M型社会”。

他将这一变迁归因于三个主要因素：非正式员工增加、产业收入差距急速拉开、年功序列主义崩溃——终身雇佣与稳步升迁的“常识”成为过去。

二战后，日本经济高速发展，致力于构建中产阶级社会。当时的日本，一个人进入公司时虽然起薪不高，但公司会定期提供晋升加薪，确保退休时能跻身中上阶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职业发展路径被视为“合情合理的常识”。

但是，90年代后，这一“常识”彻底崩溃。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做得不好，或许会在中低阶层终了一生”。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趋势：到2002年，日本多数人口向低收入方向移动，年收入600万日元左右的中间阶层萎缩，而600万日元以下的中低收入群体已占日本总人口的八成。

人口结构危机则从供需两侧绞杀日本经济的活力。目前，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约为30%，劳动年龄人口连年下降。这不仅推高了劳动力成本，更导致消费市场持续萎缩。2023年，日本新生儿数量为75.86万，创下历史新低。

与此同时，日本企业的生存环境也日益严峻。本银行季度调查显示，2025年上半年公司利润预计下降1.9%，下半年降幅扩大至7.8%，企业破产数量也在持续上升。

一个失落的世代

随着M型社会的固化，更深层的社会问题浮出水面。

年功序列制度的崩溃，彻底改变了个人的生涯规划。过去，普通上班族预期收入随年龄稳步增长，因此贷款购房、规划子女教育成为普遍人生路径。然而，当薪资被固化在较低水平时，家庭财务失去弹性，长期人生规划无从谈起。

另外，相比失业人群，政府更难为“在职贫困”群体提供有效支援。而这些家庭因缺乏资源为子女提供良好教育，极易导致贫困代际传递，形成“世袭贫穷”。

更严重的是，当高学历青年也陷入贫困，就意味着社会制造出了整个“失落的世代”。面对低薪，条件较好的年轻人可能选择拒绝工作；许多人因努力得不到回报而放弃自我提升。高学历者应对贫困的方式则往往是不生育，从而形成“低生育率恶性循环”。

学术研究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现象。方长春和陈友华的研究指出，生育率的阶层差异呈现“U”型或“J”型特征，即上层和下层生育率相对较高，而中间阶层生育率最低。

如果这一生育率阶层分布成为常态，社会中间阶层在人口规模上将持续萎缩，进而强化社会的“M型”结构。

大前研一认为，日本政府对M型社会的形成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在《M型社会》中直言不讳地指出：“国家之所以会陷入长期衰退，最大的原因是政府弄错了应对策略。”

日本在20世纪90年代已进入长期衰退，但是政府却没有认清这个事实，反而把经济的低迷误认为是泡沫经济崩溃，是不景气的问题，试图通过发行公债刺激经济、救助企业，结果导致财政支出急剧扩大。

而这些庞大债务，最终由全体国民承担。大前研一在书中痛心疾首地写道：中央和地方共同制造了1000万亿日元的债务，并让年金（退休金）制度陷入危机。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日本执政者的观念仍停留在对旧世界的认识上——持续抛出失去准头的政策。大前研一强调，为了摆脱长期衰退、走向新繁荣，必须建立符合新时代的社会体系与税制，后者尤为关键。

当前，日本政府的政策空间日益逼仄。

尽管2024年12月推出39万亿日元刺激计划，包括提高最低工资至时薪1500日元、向低收入家庭发放现金补助等。但经合组织（OECD）仍将2025年日本GDP增长预期从1.1%下调至0.7%，并且警告政府债务可能引发主权信用评级下调风险。

M型社会，个体如何突围？

面对M型社会的严峻现实，大前研一在《M型社会》中提出了一系列改革建议。

他首先将视角投向企业层面，指出在市场结构发生根本性转变的背景下，日本企业必须调整市场战略。

大前研一强调：“中产阶级崩溃后，收入两极化使市场随之变化，中低收入阶层将持续扩大并成为市场核心。”

这一论断在商业实践中得到充分验证。优衣库的突围是典型案例之一。它主动舍弃中产阶级的传统定位，转向服务不断壮大的中低阶层，实现年销售额3000亿日元的业绩。

无印良品、大创百货等企业的蓬勃发展同样印证了这一趋势。它们通过提供价格合理、品质可靠的产品，精准满足了M型社会中“左侧”广大消费者的需求。

相比之下，固守中产阶级市场定位的企业，如传统百货业与高档品牌店，则普遍面临业绩持续下滑的压力。

大前研一因此发出警告：“企业必须停止对过去那种‘全民性中间阶层’的幻想，明确设定自己的目标顾客群。”

对个人而言，大前研一呼吁，中低阶层的人们别再当感叹“收入减少、升职无望、负担却一直增加”的牺牲者了，而是应该有所觉醒知道“自己是个改革者”。

他建议，个人应该“舍弃对中产阶级生活的幻想”，彻底改变生存策略。即使处在中低阶层，也应该思考如何让生活更充裕，制订“符合实际状况的人生规划”，选择适合自身收入水平的生活和教育方式。

他特别强调，教育是打破M型社会固化的关键途径之一，但在选择教育路径时，必须基于现实经济能力，而不是固守中产阶级时期的教育观念。

当前，日本的劳动力市场也出现了罕见反转。

2024年春季毕业的日本大学生就业率高达98.1%，创1997年有统计以来最高纪录。为了吸引年轻人，企业不惜提供各种优惠条件，甚至有企业承诺“入职即送100万日元，保证年休129天”。

但是，这种变化表面利于年轻人，实际上反映了劳动力供给的急剧减少，是人口结构危机的另一种表现。

2025年东京街头的这一场景，生动展现了日本劳动力市场倒挂的冰山一角。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HR，向穿着卫衣的年轻人深深鞠躬，继而屈膝跪地，高喊：“请务必来我们公司！时薪再涨300日元！”

这个曾将“敬业”刻进骨髓的日本，正以极端的方式重新定义工作的意义。

大前研一在《M型社会》中的警告言犹在耳：“如果日本无法完成我所提出的‘质的变化’，就难以在少子老龄化和高负担社会的双重压力下摆脱长期衰退，而未来的20年还将持续衰落！”

这部为80%的中低阶层而写的著作，回应了一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当中产逐渐消失，我们该如何应对？这本书通过剖析日本社会收入两极化、中低收入群体成为消费主体的现实，为企业和个人指明了方向。

而大前研一的深刻洞察，使本书成为理解社会结构裂变的一把钥匙。书中所揭示的M型社会困境，已从日本的现实，演变成全球化背景下许多高负债、老龄化国家共同的挑战。

《M型社会》

大前研一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