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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推门进来时,城里正下着第一场雪。
他站在玄关的水泥地上,不敢贸然踏进一步,仿佛怕鞋底的泥泞玷污了这间虽然简陋却是我全部天地的居所。雪花在他肩头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我注意到他新理了发,鬓角剃得发青,却愈发显出鬓角的霜色。这个在我记忆里永远挺直腰板的男人,此刻竟有些佝偻,像一棵被秋风压弯的稻穗。
“你娘让带的。”他把手里的布包放在墙角,咸菜的香气幽幽地飘出来,那是故乡的味道。
我的目光掠过堆满稿纸的书桌,掠过窗台上枯了一半的绿萝,最后落在父亲那双开裂的劳保鞋上。三个月前,我拒绝了家里安排的差事,执意要在文字里觅一条生路。如今稿费微薄,梦想像窗外的雪,落地便化了。
翌日表哥婚宴,我坐在喧闹的角落。亲戚们的笑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当问及近况,我的支吾仿佛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激起片刻涟漪,便沉没了。就连儿时一起掏鸟窝的堂兄,也只在碰杯时说“有空聚聚”,那“有空”二字,轻飘飘的,像雪片落在掌心,转眼就化了形状。
最冷的那天,收到她的信。信很短,说等不起了。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看雪一层层覆盖来时的路。想起她说过喜欢我眼里的光,如今那光大约是被地铁票价、房租账单一点点磨灭了吧。夜里翻遍通讯录,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拨出的号码。才明白成年人的告别都是默剧,幕布落下时,连掌声都是多余的。
父亲临走前那个清晨,我在枕头下摸到一个信封。里面是叠得方正正的五千块钱,还有张烟盒纸裁成的便条:“买件厚衣裳。”字迹歪斜,像雪地上麻雀的脚印。
我攥着那张纸,泪水模糊了字迹。这几乎是他一季的收成。一个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人,晚年还要为儿子虚无缥缈的梦想买单。窗外的雪光映着那些钞票,每一张都像是生活的拷问。
忽然就懂了。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原是生活以最直白的方式,在我面前铺开一本无字的教科书——
父母的低头,是教你挺直脊梁的课;亲戚的疏离,是让你看清世相的课;爱人的转身,是催你成长的课;朋友的沉默,是教你自立的课。而空荡荡的口袋,是生活最严厉的课堂,它让你在寒冬里保持清醒,在黑暗中辨认星辰。
三年后的雪夜,我在有暖气的书房里写作。窗外依旧车水马龙,而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那些曾经刺骨的寒冷,已化作笔下的温度;那些无言的告别,成全了此刻的笃定。
昨日父亲来电,说老屋漏雨。我打断他的踌躇:“明天就找人修,钱从我这里出。”
电话那端长久的静默里,我听见雪落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时光在翻身,像一个时代在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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