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十分了,督帅的车快进沈阳了吧?」——1928年6月4日,京奉线皇姑屯附近,两名奉军士兵压低嗓音交谈。谁也想不到,短短十几分钟后,惊天一炸不仅要夺走张作霖的性命,也会把另一位重量级人物送进历史的阴影——陆军上将、黑龙江督军吴俊升。
爆炸发生在5点23分。三洞桥桥墩被掀开,车厢瞬间成了一团铁火花。张作霖拖着伤体被抬下铁轨,还能含糊喊几句;吴俊升则毫无声息,头骨被断钉穿透。当天深夜,关于“张作霖遇刺”的消息传遍北平、奉天,吴俊升的死讯却被淹没在谣言与忙乱之中。95年过去,“吴大舌头”仍像被烟尘抹去的人影,提起皇姑屯,几乎只有张作霖三字。
如果把镜头拉回他走进军阀舞台的那一天,情形截然不同。1863年,辽宁昌图,一家闯关东的贫寒人家迎来一个会打小算盘的男孩,爹娘给他取名俊升,希望他日子能爬高一点。少不更事的他放羊、帮父亲贩马,嘴里因为天生系带短,说话含糊,被集市里的人笑称“吴大舌头”,却练出与陌生人打交道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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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岁那年,一队捕盗营骑兵来乡镇招差。吴俊升先给马添草,又替兵丁烤饼,混了个杂役差事。悄悄摸索几年,他发现“当兵能换命运”——枪杆子、马背、拼命三件套,他一样没落下。到清末新政裁兵整编,他已能领一小队。1906年调任奉天后路巡防营统领时,他口袋里仍然只有几吊铜钱,却握住了通往上层的钥匙——张作霖。
张作霖当时是“混成协”协统,相当于中校。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在郑家屯的茶馆,旁人说两人整整聊了一个午后:东北局面、马市行情、官场门道,唾沫星子都能点燃炭火。据说谈完,张作霖举杯道:“兄弟相见恨晚,不求同生,但求同死。”吴俊升哈哈一乐,回了一句土味豪言:“我这条舌头迟钝,可认兄弟不含糊。”
从此,吴、张成为奉天军政网络里的标准“双核”。1916年袁世凯死后,段芝贵想拿下奉天,张作霖却被围在城里。危急关头,吴俊升带骑兵连夜翻护城河,硬生生撕开缺口,将张作霖救出。奉天城头升起新旗,那是外界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说话含糊却出手极快的汉子。
1921年,吴俊升获任黑龙江督军、省长。一夜之间,他从“穷酸马贩”变身封疆大吏,财富疯涨。张学良后来回忆:“吴二叔有句口头禅——‘有我在,老张当不了东北首富。’”这不是玩笑。哈尔滨、齐齐哈尔城厢内的票号、旅馆、鸦片号子,多少写着“俊升合记”小字;漠河金矿、依兰林场只要往深处查,股东名册里总能翻出他的同乡或远亲。短短数年,吴俊升握有东北近三分之一的人力、马力与银根,堪称民国时期难得的“暴富样本”。
富了之后,他竟玩起“齐天大圣”形象,在省署后院砌猴山,养了十几只猕猴。不少属员汇报公事前得先绕猴山半圈,“怕猴子揪帽子”成了黑龙江督军署的怪谈。外人看笑话,可那几只猴子让吴俊升养成另类“办公室会见”模式:谁胆子小、谁办事拖沓,一眼就能看出来,颇有用人之道。
然而财富与怪癖背后,是铁血。1912年,他截获日军偷偷运往外蒙的军火,击毙冒充商旅的日军少尉松井清助。在东北地方志里,这次行动被记为“奉天军阻日运枪事件”,直接挫败第一次“满蒙独立”图谋。1916—1917年,他率部北上莫力达瓦,接连平定外蒙骑兵骚扰,收回乌泰王府。狠辣同样见于内政:1922年黑龙江剿匪,他设鸿门宴一次击杀八百降匪;对大刀会,他没有半点留情,连儿童也按军法处决。有人说他是英雄,也有人骂他是屠夫,褒贬之间,却没人否认他的战力与执行力。
真正把他推向宿命节点的,是1928年形势逆转。北伐军一路北上,奉系在平津被迫撤退,日本关东军趁机逼张作霖签秘密条款,意图坐实“满蒙特殊地位”。张作霖不肯,选择回沈阳整备。护送计划由吴俊升亲手制定:京奉线每五公里设重机枪点,重点车站驻团级部队,甚至连枕木都重新检查。自信如他,却忽视了三洞桥那段归属南满铁路、由日本宪兵把守的交叉线。120公斤炸药就埋在那里。
6月3日晚,张作霖抵山海关,吴俊升执意“陪同督帅同车”,理由简单:“大哥遇险,我不能落后。”车厢里还有一个细节——吴俊升特意让随行军医把急救药箱放在靠通道位置,以防不测。谁知真正的极速杀招来自桥下。凌晨5点23分,炸药被日本人遥控引爆,车厢底板瞬间掀飞。军医尚未提起药箱,吴俊升已被铁片贯穿脑颅;不到一分钟,车厢前段起火,众人拖着张作霖跳车,脑浆已经迸出的吴俊升再没睁眼。
当天下午日落,奉天城内召开紧急将领会议,讨论继任与防务。多数人关注张作霖的遗体何时下葬,无人提议为吴俊升举行独立追悼。原因很现实:奉系要稳定,不可摆出“群龙无首”的模样;而日本关东军则刻意压低“炸死两人”的事实,以免暴露直接行凶的痕迹。就这样,盛极一时的东北首富、奉军二号人物,一夜之间被“低调埋名”。
历史为什么忘记他?其一,他的财富与手段得罪太多人;其二,日本与西方报纸的报道几乎只写“张作霖爆死”,“另一军官当场毙命”轻轻带过;其三,张学良接掌奉系后急于与南京靠拢,需要突出父亲的烈士形象,对军阀旧臣的修饰自然回收。冰冷的政治算计让吴俊升成为“隐形牺牲者”。
如果他活到九一八,会怎样?从他一贯对日强硬的做法推测,他未必会容忍关东军蹂躏沈阳;但以他对财富与地盘的执念,也可能选择曲线保留势力。可惜历史没有假设。1931年沈阳沦陷,曾属吴家的一片片商号被日军接管;1936年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时,东北已易帜八年,“吴大舌头”更是无人提起。
不过,一份1928年底的黑龙江省地籍清册为他留下注脚:哈尔滨道外区仍登记着“俊升公馆”,名下空置,税费停收,理由一栏写着“业主阵亡”。短短五个字,说尽一代枭雄的结局。
皇姑屯的爆炸声早已消散,但东北土地上仍埋着他留下的蹄印与债券。有人评价:张作霖是东北政治机器的发动机,吴俊升则是润滑油与燃料。发动机毁了,大家看得见;润滑油烧光,只剩焦味,很快被人忘却。试想,若非那一炸,他或许还能再一次“救火”,也可能成了日后各方角力的倒霉棋子。命运让他选择当场赴死,让后人很难再去计算他的功过,只留下一个没人争的头衔——皇姑屯事件中“另一位牺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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