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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朝朔问:“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
郑朝朔此问,本质是对王阳明“心即理、致良知”核心思想的疑惑——他认为“至善”需从外在事物上探求,如通过学习具体规范、考察事物规律来定义“善”,这是传统儒学“格物致知”的常见解读,如程朱理学强调“即物穷理”,而王阳明恰恰反对这种“向外求理”的思路。
这是很核心的问题,不搞清楚,会堵在心里。
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更于事物上怎生求?且试说几件看”。
“至善”的本质,就是人心彻底纯粹、完全契合天理的极致状态——天理本就内在于心,无需再到外在事物上费力探求。他紧接着反问“且试说几件看”,是想让郑朝朔具象化“从物求善”的思路。这是见招拆招,说点具体的。
朝朔曰:“且如事亲,如何而为温凊之节,如何而为奉养之宜,须求个是当,方是至善。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
他以“事亲(侍奉父母)”为例,认为“至善”要落实在具体行为上——比如冬天如何保暖、夏天如何纳凉(温凊之节)、日常奉养怎样才适宜,必须找到精准得当的标准,这才是至善;而要找到这些标准,就需要“学问思辨”的探究过程,并非单靠内心就能实现。
学问思辨之功,通过广泛学习孝道规范、审慎探究细节、认真思考合理性、明确分辨恰当与否,来确定“事亲”的具体标准,进而达成“至善”——本质还是坚持“至善在事物的具体规范中,需向外求索”。
先生曰:“若只是温凊之节,奉养之宜,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用得甚学问思辨?惟于温凊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奉养时,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缪。所以虽在圣人,犹加精一之训。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便谓至善,即如今扮戏子扮得许多温凊奉养得仪节是当,亦可谓之至善矣”。爱于是日又有省。
至善的关键是‘事亲时心纯乎天理’,而非死守外在仪节;真正的学问思辨,是在心上‘去私欲、存天理’,而非在仪节上抠细节”——
他先反问:若至善只是温凊、奉养的具体仪节,一两天就能讲完说透,何需花大力气做学问思辨?接着点题:真正的核心,是“温凊时心纯乎天理”(如保暖时是真心疼父母怕冷,而非走流程)、“奉养时心纯乎天理”(如照料时是发自内心的关爱,而非装样子);这份“心体纯粹”,才需要学问思辨的功夫——若偏离本心只抠仪节,哪怕做得再标准,也和戏子演孝没区别,绝非至善。最后点出“圣人犹加精一之训”,佐证“在心用功”才是根本。
戏子演孝,能把温凊奉养的仪节做得滴水不漏,却无半分真心——王阳明用这个通俗比喻点破:若把“仪节得当”当至善,本质就是“演戏式行善”,只重表面形式,丢掉了内心的真诚(天理),这正是郑朝朔观点的致命问题。
也是孔子以后的儒学发展中遇到的真实困境。孔子所讲本是“心术与治术统一”的鲜活学问——以“仁”为核心(“仁者,爱人”),强调“克己复礼为仁”(礼是仁的外在流露,而非目的),重视“内省”“慎独”的本心功夫(如“吾日三省吾身”)。但孔子之后,儒学在传承中逐渐陷入“重形式、轻本心”的困境。
孔子之后,子夏一支偏重“礼学”传承,将孔子的“礼”从“仁的载体”转化为“等级秩序的固化规范”。到西汉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成为官方意识形态,“三纲五常”被赋予神学色彩,从“道德自觉”变成“政治强制”——百姓需被动遵守礼仪规范,却少了对“本心之仁”的追问,比如“孝”变成“绝对服从父母”,而非“基于亲情的真诚关爱”,形式开始压倒本心。
宋明理学试图重构儒学的形而上学体系,程朱理学提出“理在万物”,主张“即物穷理”——认为天理散在万事万物中,需通过格究外在事物(如经典、仪节)来探求真理。这种思路本身有其价值,但在传承中逐渐走向极端:
学者们执着于“格物”的表面功夫,比如死抠经典字句、严守繁琐仪节,却忽略了“心”的主导作用;
民间儒学变成“礼教枷锁”,比如“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将“节烈”的形式推向极致,违背了“仁”的本真关怀;
郑朝朔的观点正是这种倾向的缩影:他把“事亲的仪节”当成“至善本身”,把“学问思辨”用在抠细节上,而非“省察本心”,本质是程朱理学“外在求理”思路的浅层化误解。
到了明代,儒学的形式化困境彻底爆发:官方推崇的“礼教”越来越繁琐严苛,从家庭伦理到社会规范,都被教条化的仪节束缚——比如宗族祠堂的祭祀礼仪、男女的尊卑规矩、日常交往的繁琐礼节,都变成“必须遵守的教条”,而背后的“仁心”“诚意”被彻底忽略。
此时的儒学,早已脱离孔子“因材施教、注重本心”的鲜活特质,沦为“吃人礼教”的代名词——比如女性被迫守寡终身,只为符合“节妇”的形式标准;子女对父母的“愚孝”,只为满足“孝的规范”,本心的真诚与人性的尊严被形式彻底碾压。
儒学的核心永远是“本心之善”,形式是末,本心是本,本正则末自正。这是阳明先生的致良知,也是知行合一之教。
他强调“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无有终始”,认为至善的根源在“心”,而非外在事物——仪节、规范只是“本心之仁”的自然流露,若本心真诚,仪节自然恰当;若本心虚伪,再标准的仪节也是空谈。他撕开了所有的虚伪,推倒了繁复的枝节,直达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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