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妈为了省两毛五,把我摁在巷口老张的搪瓷盆前,推子一响,我头皮发紧——那声音跟现在年轻人听见房贷短信提示音差不多。
1984年,老张从苏北扛来一把推子、一只脸盆,在合肥三孝口支了个露天摊。没招牌,没镜子,剪完头发他用蒲扇拍拍你后颈:行了,回去让你妈洗,碎发挡不了眼睛。那天我哭,是因为隔壁摊卖冰棍的阿姨收摊了,绿豆沙味儿飘过来,我兜里只有一分钱,掰成两半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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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我爸正蹬着二八大杠去纺织厂接班。车是借我舅的,彩礼谈判的硬通货:永久牌,九成新,搭进去我姐的嫁妆,才换来我妈点头。后来我爸说,那辆车比他还先熟悉我妈家的门槛,夜里推进去,清早扛出来,链条比婚书还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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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东门租书摊更热闹。一本金庸三毛,押金五毛,一天两分。老板用粉笔在木板上写:新到《射雕》,限借三天。我们排队,屁股兜里揣着早饭钱,先喂精神,再喂肚子。琼瑶来了,女生们把书皮包上挂历纸,夜里打手电躲被窝里哭,第二天眼泡肿成灯笼,依旧抢着还:快,袋里有干净的,换《我是一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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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国贸大厦脚手架一立,老郑家的瓦片房被圈进红线。他蹲在废墟里扒拉出毛主席像章,擦擦灰,塞进贴胸口袋,签了字,拿了两万八,搬进电梯房。头晚不会按楼层,爬了十四层,喘得比拆迁那天还狠。第二天他把像章挂在客厅新钉的钉子上,玻璃反光,照得他忽然想起1976年哭到背过气的那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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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摊没撑到90年代,市容整顿,搪瓷盆被收走,他回苏北前夜,在我家门口站了会儿,没敲门。我妈第二天扫地,扫出一撮细碎的头发,黑里夹白,像极了我爸那辆后来被偷掉的二八大杠掉落的锈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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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骂外卖迟到三分钟,骂房价涨得比发量快,可当年那点苦,怎么回忆都带着甜?大概因为那时候穷得均匀,希望是限量供应,谁也不嫌谁。如今富得分层,焦虑按面积收费,连秃顶都得比植发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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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就是把推子,把计划剪成市场,把我们一个个从集体头型里放出来,没模板,自己长。有人长成了高楼,有人长成了杂草,还有人长成了老张那样的碎发,风一吹,就再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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