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可以在历史上“死”一次,再活过来。
这事儿听着玄乎,但就搁在王全膺身上。
她那个叫“王全膺”的红军女兵身份,在1936年的春天,就在四川丹巴的大山里头,断了气。
不是人没了,是名儿没了,档案上查无此人。
枪炮声一停,这个15岁的小姑娘,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这一蒸发,就是整整四十八年。
这四十八年里,世上再没红军王全膺,只有一个叫刘家媳妇的女人。
她的过去,像块石头沉到心底,只有她自己晓得,还有那只残废的脚趾头,是唯一的物证。
咱们把时间拨回到1936年。
那会儿,红四方面军在丹巴,被敌人围得跟铁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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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子儿打在石头上,跟鬼叫一样乱窜,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命令早就乱了,小分队被打散,就听见一声喊:“各自突围!”
王全膺才15岁,跟着几个老兵往山顶上爬,那山路陡得能挂住衣服。
刚爬到顶,一口气还没喘匀,对面又是一梭子机枪扫过来。
她眼睁睁看着身边最后几个战友,一眨眼就不见了,倒下的倒下,跑散的跑散。
整个山顶,就剩下她一个人,风呼呼地吹,心里空得吓人。
从那一刻起,红军战士王全的全活儿干完了,接下来,是逃命。
以前当侦察员,这大山是她的地图,现在成了她的牢笼。
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爬,那风刮在脸上,比刀子还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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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是当时唯一的念头。
饿到最后,啥都往嘴里塞,树皮、草根,嚼得满嘴都是血沫子。
有天晚上,实在太冷了,她就那么睡着了。
等天亮醒过来,左脚一个脚趾头没知觉了,黑乎乎的,跟块烂肉一样。
她知道,这脚趾头冻死了。
后来,这块死肉自己掉了,留下一个永远的疤。
这是她告别那段人生的第一个记号。
也不知道在山里头转了多少天,她饿得就剩一把骨头,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汶川三江乡的地界。
村里人看着这个外来的野丫头可怜,就给了她口热饭,让她在个破屋里头暂时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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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儿,一个叫兆碧村的穷地方,经人撮合,她嫁给了当地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叫刘富官。
从此,“王全膺”这三个字,被她锁进了脑子最深处,钥匙都扔了。
她不敢提,一个字都不敢。
一提,不光自己有危险,收留她的好心人也得跟着遭殃。
村里人只知道,这是个外乡来的女人,命苦,从战乱里逃出来的。
没人知道她穿过军装,听过军号。
她的生活,从听从命令变成了看天吃饭。
她的世界,一下子变得特别小。
就剩下门口那几亩挂在山坡上的烂地,土又薄又硬,种啥都长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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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水得到半个钟头外的山沟里。
天不亮,她就得背着背篓出门,摸黑去地里刨洋芋、割青稞。
手上那层老茧,厚得跟牛皮一样。
这是另一场仗,跟穷日子打仗。
家里就两头牛,几只鸡,这就是她跟丈夫的全部家当。
她生了五个娃,可那年月,缺医少药,加上穷,夭折了三个。
活下来的两个闺女,成了她新的“革命目标”。
以前跟着队伍,是为了让穷人过上好日子,现在,这个“好日子”,她要亲手给俩闺女挣出来。
村里人都觉得这个不识字的女人有点怪,犟得很,拼了命也要供娃儿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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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明白,也想不到,她挎着篮子去集市上卖掉的每一个鸡蛋,攒下的每一个铜板,都是在跟自己被安排的命运较劲。
她心里头发狠:“我这辈子苦够了,我的娃儿不能再受这个罪。”
快五十年,她没跟任何人讲过那身灰布军装,没讲过行军路上的歌声,没讲过战场上的人和事。
她的过去,就像一个影子,天天跟着她,别人看不见,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偶尔,走路时一瘸一拐的姿态,还有她看闺女课本时那股子劲儿,才透出点当年的影子。
可话又说回来,一个14岁的孤女,干嘛非要跑去当兵?
那不是去找死吗?
这事儿得从头说。
在遇到红军之前,王全膺的日子是黑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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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没娘,被过继给叔叔,结果又被叔叔送去给当地土司当童养媳,说白了就是个不要钱的丫鬟。
天不亮就得起来喂马,劈柴,光着脚在石头路上跑,脚底板常年是破的。
五岁那年,她又被卖了一次。
什么叫“玩”,她不知道,她脑子里只有干不完的活。
1935年,红军进了她的老家金川。
这支队伍,跟她见过的所有兵都不一样。
不抢东西,不欺负人,买东西给钱,还帮老百姓挑水。
队伍里头,还有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娃,穿着整齐的灰军装,扛着枪,眼神里有光。
几十年后她回忆起来,还说那光“没见过,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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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队的人讲“穷人要解放”,大道理她听不懂,但她听懂了一句实在话:去了,就再也不是谁家的东西,就不用再当牛做马。
一股劲儿从心底里冒出来,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我得走!”
她就这么扔下手里的活,跑进了红四方面军的队伍里。
一夜之间,天都变了。
因为从小在金川山里跑,她对地形熟得跟自家后院一样,成了个出色的向导,经常带着小队趁着夜色绕到敌人后方去侦察。
那个以前提桶水都费劲的小丫头,现在能背着几十斤重的粮食袋子,跟着部队翻山越岭。
这些粮食,都是从地主家的粮仓里缴获来的。
她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听不同枪声辨别武器,学会了给受伤的战友包扎伤口。
长征是个残酷的老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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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会了一边嚼着石头一样硬的炒面,一边赶路;学会在露天的田埂上枕着胳膊睡觉;也学会了眼看着身边的人因为饥饿、寒冷或者疾病倒下,而自己必须继续往前走。
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不是丫鬟,不是孤儿,她是一个兵,是一个集体里的一份子。
时间快进到1984年。
离丹巴那场恶战已经过去了四十八年。
在三江乡,王全膺已经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了。
她的女儿们争气,一个在北京当了干部,一个成了医生。
她守了大半辈子的秘密,眼看就要带进棺材里了。
但历史这东西,有时候忘性大,有时候记性又特别好。
阿坝州政府搞了个大活动,要寻找当年失散在民间的红军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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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组的人顺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传言——“村里有个老太太,是很久以前从外地来的”——摸到了她家。
当几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她家门口时,王全膺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全是防备。
那是几十年养成的一种本能。
人家问啥,她都用最简短的话回答,不承认,也不否认。
调查眼看就要进行不下去了,一个调查员灵机一动,从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资料册,里面全是红四方面军的老照片,黑白的,都泛黄了。
她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那熟悉的灰军装,那些年轻又倔强的脸,还有那些她走了无数遍的山路…
她的眼神突然停住了,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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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那堵砌了四十八年的墙,终于塌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照片,非常缓慢又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的核实工作就很细致了,要查对当年的部队名册、行军路线、战役记录。
最后,一切都对上了。
“失散红军战士王全膺”,这个名字被重新写进了档案里。
当地民政部门的干部,把一份正式的身份确认文件送到了她家。
她接过那张纸,手指头在那几个打印出来的字——“王全膺”——上反复摩挲。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长长地、慢慢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是半个世纪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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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贴是其次的,这份承认才是一切。
它证明了她的第一辈子,那短暂、光亮又残酷的一年,不是一场梦。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王全膺被安排住进了都江堰的一家军队疗养院。
到104岁的时候,她成了全四川最后一个健在的女性红军老战士。
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军队的习惯,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张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短头发,眼睛亮得像有火。
她很少用什么华丽的词语去讲过去的事。
有学生来看她,问长征苦不苦,她的回答简单得像电报:“没吃的,啃树皮。
山上的风,跟刀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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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记性好得出奇。
她能凭记忆画出当年在丹巴一带的行军路线图,哪条小路通向哪里,哪个山头打过仗,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2019年,有工作人员拿来一本纪念红军进阿坝90周年的画册给她看。
她慢慢地翻着,手指头忽然停在一张集体照上。
她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轻声问:“奶奶,您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很淡的笑。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们都走完了,就剩下我还在。”
这话不是悲伤,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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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膺,那个消失的女孩和那个活下来的女人,她替所有人都活到了最后。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后的证明。
参考资料:
《川西高原上的“活界桩”——记四川健在的最后一位女红军王全膺》,新华社,2020年8月1日。
《百岁女红军王全膺:雪山草地走出传奇人生》,中国共产党新闻网,转载自《四川日报》,2017年7月31日。
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相关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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