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环寂然，不会作答

位于金堂的五凤溪古镇，似一枚青黛色印章，钤印在川西盆地温润的绿意里。对成都人而言，它是常挂嘴边、想去就去的后花园；于近年迁居附近的我而言，它既像隔墙可闻心跳的邻里，又似曾工作数年的客家古镇洛带延伸出的一片芭蕉叶，穿过龙泉山隧道，就能闻到同一片阳光下树叶的清香。隧道两端，客家文化与移民文化顺着龙泉山脉的走势绵延，织就了时间线上的同一条自明清而来的飘带。

330多年前，贺氏一族在领头人贺子龙的带领下，从湖南长途迁徙至金堂。基业稳定后，他们择定金箱村风水宝地，修宅院、建祠堂，也就是今天的贺麟故居。贺家一代代在助推商业兴盛的同时，更将耕读传家、诗礼继世的儒家风范无声传承。第七十五代（入川第十代）贺麟，是中国现代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翻译家。

贺麟故居背靠青山、面临溪流，“中国哲学村”几个白色大字深深吸引着我的目光。在树影婆娑间，我朝着一个“哲学高地”和“精神高地”拾级而上。

脚步踏过被岁月搓磨得圆润的青石板路，循着阶前杨柳河水的低语一路向前，贺麟故居已悄然打开它漫长而遥远的往事。二进三重四合院只是故居外在的模样，故居里里外外暗含的建筑哲学、贺家的家风传承才是它内在的硬核。

透过中轴线望出去，可窥其典型的清代庭院二进三重四合院格局，暗合“天地人三才”之意。故居建筑以土墙青瓦、土木结构为主，建材取自青城山的百年楠木，青砖砌成的墙垣在流年风雨中积淀出沉稳的灰青色，如同深思者眉宇间凝聚的庄重。院内的家祠与凤仪书院采用虹梁设计，寓意着敬天、育栋梁与尊师重道，象征着忠孝传家与诗书传家。窗棂上雕“梅兰竹菊”镂空纹样，应是贺家上下的精神坐标。两块泛着陈光的珍贵牌匾“锄经”与“种德”，道出了耕读传家、修心立德的理想。芝兰木匾上“芝兰室内有余香”七个大字，取自《孔子家语·六本》中“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闻而不知其香，即与之化矣”，意指交友当择良师益友、廉洁君子。此匾是表述贺氏清廉传家的镇馆之宝。

故居建筑，皆为贺氏家族精神的外化与具象。正厅前，中堂高悬的“诗书传家”匾额，字迹端凝庄重，在静默中宣示着家族血脉的圭臬；“忠孝仁爱”的家训，如古井微澜静静地漫过每一块砖石，渗透每一根梁柱。一侧的贺麟书院，复刻了他在北京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时位于干面胡同的家。窄窄的门廊进去，眼前是简陋的陈设，缀满补丁的沙发占了客厅的一半空间。书斋里，书桌临窗而设，书桌背后，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静立柜头，就连玻璃窗都打着胶布补丁，阳光投射进来，也变成一道折弯的弧线。当年，贺老正是在这简陋的书桌前，静心进行黑格尔哲学的翻译和研究。

书斋隔壁便是被灶台烟火熏燎的厨房，书声与生活气息，在这里如此紧密地交织。这不由让我想到，学问非仅书房案头之事，更与日常烟火紧密相融，浸入生活的血脉。纵使光阴流转，这些遗存物件仍在无声地证明着，那一条条家规祖训早已不只是刻在匾额上的文字，而是被生活打磨成了刻入骨血的习惯。

贺麟自小在“诗书传家”的氛围中耳濡目染，在此般家风熏染下渐渐长大。他不仅饱读诗书，也被要求承担日常家务琐事，使得学问与生活从未曾割裂。他在成都四中（今成都石室中学）读书时，便许下宏愿：“平淡的生活，高尚的思想，在一架书里走遍古今中外。”他的一生，确乎做到了将物质享受置之身外，追求学术救国。

推开故居吱呀作响的三进院门，时光的尘埃漏过花架，将斑驳的光影落在院落内。天井方正如印，以“上下四方，自有规矩”的家族伦理，仰望着被青瓦切割的天空。院子里的凌霄花开得正艳，花香穿过阳光的缝隙钻进鼻孔，以柔美的方式软化了生活的坚硬外壳。而昔日的粮仓与少年贺麟读书的书房、私塾相连，仿佛还能听到少年郎在灯下的诵读之声，那声音渐渐与他后来翻译《小逻辑》时的笔触重叠——再次印证，家学既是他思想的起点，也成了他学术远航途中锚定的港湾。

我轻轻地步入，想象幼时的贺麟，曾无数次立于这天光水影中看檐角垂落的雨线，听祖父讲述族谱上那些被风雨浸染的名字。一代代贺氏子弟在此方天地间长大，天井虽圈定一方天地，却框不住少年们向广阔世界眺望的目光。

所谓家宅，绝非砖瓦木石堆砌出的方寸之围，实则是家风得以栖居的“心宅”。故居中每一道被岁月磨光的门槛，每一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皆是精神在时间中行走时留下的脚印。贺麟故居，正是这精神“心宅”的具象。

故居那些被千万人触摸得发亮的门环，早已不再是冰凉的金属。经由代代手掌的温热，它们已然成为某种精神传递的媒介，在肌肤相接的刹那，完成一场超越时空的微弱“通电”。今日，我们风尘仆仆地站在这门前，不只是为了回望一段封存的历史，门环沉默而温润的微光是在悄然地叩问：我们自己的“心宅”之中，该为那传之久远的“精神高地”存留怎样的位置？

门环寂然，不会作答。

然而，门环映出的，正是我们沉思的脸。

原标题：《门环寂然，不会作答》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图片来源： 成都文旅集团

来源：作者：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