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公园，不养牛马

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公园吧。柏林的春夏，总能轻易地将人推到一片绿意里。刚开始学习德语时，老师讲兴趣爱好表达举的第一个例子就是spazieren gehen，“散步”。彼时我还想，散步怎能算是一种爱好呢？在这里住了两年后才逐渐明白，散步何止是一种爱好——它几乎是柏林或者德国生活方式的核心一种。

而散步，则需要绿地、小径，最好是连绵成片的公园，春天看枝芽和花苞，夏日听泉声渡流水，深秋踩着哗哗作响的落叶，冬季则在大雪纷飞时留下成串的脚印。柏林城内一百多个大小不一的公园，恰好满足了散步爱好者的愿望：有些林深水静，应当踱步独处，在长椅上享受完整的午后；有些草坪开阔，适合与好友相聚野餐，择一个周末漫步于跳蚤市场。

当然，这毕竟是柏林——在肆意生长的野花草之下，层层叠叠的历史记忆构筑起公园的另一副面孔：从西边的蒂尔加藤公园到东边的特雷普托公园，北边的柏林墙公园到南边的铁路三岔口公园，每一座公园都不仅是绿意盎然的休憩之地，更像一座座不断生长的城市纪念碑：从帝国时代的庄园林地，到战争与分裂留下的痕迹，再到今日两德统一后被重新定义的公共空间，它们承载着柏林人日常生活的点滴，也默默映照着城市百年的变迁。

打开地图搜索柏林，就会发现在城市的最中心有着一大片绿色空间，东边是勃兰登堡门，东南角则是波茨坦广场，西边与柏林动物园相连，北部有施普雷河流淌而过，在公园中心则有大角星广场（Großer Stern）和正中央金色的胜利纪念柱。

这里的绿意不是常规城市绿化中驯服的整齐花草。椴树、马栗、挪威枫树和梧桐葱葱郁郁，遮蔽天空，枝干之下则是蕨类和草本植物蔓延的天地。没有鹅卵石或水泥浇筑的规整路面，只有粗粝的泥土地和脚印踏出的林间小径。野鸭在湖面悠闲游弋，有时还能看见松鼠灵巧地在树枝间跳跃——当然，如果是在万物复苏的春天，那也要小心空中突然飘荡而下的毛毛虫。

柏林的绿地，总是带着这样一番“野性”。穿行其间，却常常能看见人们在斜坡上铺设野餐垫，在树影下读书或小憩。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躺在一边，只听见鸟鸣环绕。

普鲁士王国时期，这处肆意生长的自然之境曾是王宫贵族的狩猎场，后又改建为供大众使用的公园。帝国的权力与繁荣缩影为林间矗立的雕像，供如今的人们驻足、沉思。

☻周边好去处:

挑一个晴朗的日子登顶胜利纪念柱，这里是俯瞰柏林天际线的绝佳视角。纪念柱最初象征统一的德意志帝国，纳粹时期将其从国王广场（原共和国广场）迁至蒂尔加藤公园。1987年的电影《柏林苍穹下》 也曾在这里取景，从柱顶俯瞰当时依旧分裂的城市，画面别有意味。

公园西边直抵西柏林核心地带：可以在C/O Berlin观赏当代摄影艺术展，或在保留炸弹痕迹的威廉皇帝纪念教堂里思考建筑修复与历史记忆的关系；在Savignyplatz附近享受一顿精致午餐，沿康德大街西行，还能发现全柏林最集中的亚洲美食。

与原西柏林的蒂尔加藤公园相对照，在原东柏林也有这样一片大型绿地——特雷普托公园。它沿着施普雷河舒展，葱郁的树木和冷静的湖水之间，荡漾着柏林少有人知的城市记忆。

如果说蒂尔加藤公园是帝国的权力象征与市民生活的繁华佐证，那么特雷普托公园则揭开了所谓“文明”与“进步”的另一副面孔。1896年，柏林工业大展览会在此举办，展出的不仅是机械与科技，还有首届德国殖民展（Die Erste Deutsche Kolonialausstellung）：被他者化的殖民地人民与物品陈列在帝国的绿地舞台上，成为来往市民猎奇凝视的“展品”。

长久以来，德国的殖民记忆在公共生活中几乎缺席，直到近二十年才愈发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不拘于学术论坛和期刊，这场讨论也以更生活化的形式出现在街头、公园与展览之中，时刻提醒着人们：帝国的阴影并未随时间褪色，而是潜伏在脚下这片日常行走的土地上。

而柏林作为昔日德意志帝国的首都，更是成为这场讨论的核心。在特雷普托博物馆，一场名为“looking back”（zurückGESCHAUT）的展览以去殖民的视角再现了这段充满争议的记忆；在此基础上，艺术家们用极具创新的方式，用一段声音漫步“telling back” （zurückERZÄHLT）让这些被遗忘的故事在原址重现。

于是，我关于特雷普托公园的最初记忆就来自于这样一段深思与共情的漫步。耳机中百年前娓娓道来关于殖民、种族与反抗的故事，眼前绿意盎然，阳光攀上白色的枝干。耳边的叙述与脚下的步伐交织在一起，让公园不再只是一个消遣的空间，而是承载历史重量的舞台。那一刻，特雷普托公园仿佛在低声回应：记忆从未消散，只是等待被重新倾听。

在殖民记忆之外，特雷普托公园的中心还耸立着一座宏大的苏军纪念碑，用以纪念1945年柏林战役中阵亡的苏联红军士兵。两徳统一后，关于这座纪念碑究竟是该维修、保存还是拆除，始终伴随着激烈的争论。一方面，苏军入城时对平民（尤其是女性）的暴力事件成为柏林市民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痕；另一方面，东德政府及史塔西的政治压迫，使得一切有关苏联的冷战遗产在今日看来都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这些纠葛不断提醒着人们，柏林东西的裂痕从未真正抚平。在如此背景下，另一片公园的故事则显得格外不同。

柏林墙公园，顾名思义，正处在曾经柏林墙的隔断线上。几百米之外的柏林墙遗址纪念公园依然醒目地警示着历史的严肃与残酷，但在这片绿地之上，青春与自由却肆意绽放。坐落于普伦茨劳贝格与Gesundbrunnen之间，柏林墙公园见证了“墙”的消失与城市肌理的重构：春日盛放的樱花，山坡上不停歇的涂鸦创作，草坪上慵懒散落的人群，自由、喧嚣、即兴的能量成了这片绿地最鲜明的标签。

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此地的跳蚤市场。每逢周日，人潮涌入，将这里变成一场热闹的相逢：二手黑胶唱片、旧衣物、手工制品与复古相机，琳琅满目铺陈在长桌上，等待下一位主人续写它们的故事。如果想从柏林带点纪念品走，比起Friedrich大街上高度同质化的礼品店，这里可有意思得多。

就在上周日，闲逛中发现一位柏林本土摄影师Gerd Danigel的作品。出生于上世纪50年代末的他，在其人生岁月中记录了东柏林的变迁与柏林墙倒塌后两种社会的重逢。其中一张作品恰好摄于1990年的柏林墙公园，在杂草丛生的荒芜石墙上，歪扭的字体引用了Wolfgang Mocker的一句话：

Das Leben geht weiter – als wir gedacht haben!（生活仍在继续——与我们想象的不同！）

这句斑驳的涂鸦，既是对柏林墙倒塌后翻天覆地巨变的总结，也像是对未来的预言。三十多年过去，这座公园的确以一种谁也没预料到的姿态生长出来：不再是隔阂的象征，而是城市自由与创造力的实验场。

☻周边好去处：

沿公园前的主路西行，前往柏林墙遗址纪念公园和柏林墙纪念馆，了解更多史实与动人故事，在裸露的水泥钢筋间看绿意复现。

从公园出发向南行，来到氛围感十足的Arkonaplatz和Zionskirchplatz。这里遍布咖啡店、买手店和创意工作室。不远处的Volkspark am Weinberg也是一处美丽绿地，晴日在草坪上晒太阳，再去旁边的照片亭拍一张复古人生四格。继续向南行则来到Torstaße——欢迎你，来到柏林最chic的街区。

柏林墙公园山坡上的涂鸦创作从未停歇，年复一年，新的色块与笔触覆盖旧作，书写着这座城市的变化。然而，涂鸦不只停留在静止的墙面，它同样流动在柏林的交通脉络中——地铁呼啸而过，明黄色的车身被未经许可的涂鸦点亮，成为日常通勤中的一种惊喜。若想感受此类街头艺术与城市节奏的交织，最佳的去处莫过于铁路三岔口公园。

作为柏林最具当代气质的公共绿地之一，铁路三岔口公园建在旧铁路的废墟之上。如今，地面上的铁轨早已废弃半个世纪，但空中架起的地铁线依然繁忙，1、2、3号线每日穿梭于此。每次从西边乘坐3号线时，我都期盼着来到这一站：列车在此从地下钻出，眼前豁然开朗，阳光倾泻，开阔的景致取代了昏暗的隧道，心情也随之舒畅又自由。对我来说，柏林的魅力往往正是在这样的“流动”中闪现，比任何静止的凝视都更生动。

而当我身处公园，仰头望见地铁驶过时，这种感觉又被倒置了：列车行进而过，车身上各类张扬、色彩明快的涂鸦也随之经过我的视域，四个字母往往是作者的名字，三个字母则通常是一个创作团体的简写，甚至还有专门的摄影师蹲守在这些固定机位，每日捕捉这些流动的、转瞬即逝的艺术。

这座公园当然不止于此。自本世纪10年代改建完工以来，众多的功能区使其成为柏林人最心仪的绿地之一：中央的草坪一到春夏晴日就“长”满了人群，或野餐闲谈，或干脆躺下放空；周围则有许多运动设施，还有不少供儿童玩乐的设计；长长的自行车道将米特、舍内贝格和克罗伊茨贝格三大区连接起来，通勤者匆匆骑车穿越而过……这些多样的场景共同织就了柏林最“当下”的城市风景。

☻周边好去处：

公园北侧紧邻德国科技博物馆，西南方向则是绿意盎然的维多利亚公园。公园中心耸立着一座普鲁士纪念碑，从这里可以远眺Großbeeren大街，脚下的胜利瀑布常年奔涌不息。再往东走，便来到充满生活气息的Bergmannkiez：创意餐馆与咖啡店林立，Marheineke市场里更是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美食。 说到地道风味，柏林标志性的Curry36总店也在附近——来到这里，怎么能错过一份热气腾腾的咖喱香肠呢？

在柏林的日子里，公园承载了我许许多多的记忆，美妙的、平实的、沮丧的、迷茫的，但好像只要在晴日去绿意中散散步，所有的心情都被熨帖妥当，平稳安放。也是在公园中，异乡的生活像树木一样有了扎根落脚的地方，在日复一日的轮转中，愈发具体，愈发生动。

柏林的魅力不只是电视塔、勃兰登堡门、博物馆岛那样的地标建筑，也不仅仅停留在街头的片刻掠影和另类生活场景。这座城市的绿地等待着人们的探索——在自然中走一走，柏林的过往与当下就这样浮现。

注释：公园的中文译名来自柏林旅游会议局官方中文网。另外因城市治安等现实因素，不建议游客在日落后前往公园。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Oliver

助理编辑 / Gloria

撰文 / Uoko

图片来源 / Uoko、Unplash、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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