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外卖骑手大多是男性。从比例来看,女性在这个行业中始终是少数。根据美团研究院的调查,2020年女骑手只占总骑手人数的7.4%,即使疫情后有所增加,她们的存在依然显得微不足道。
一些女性之所以成为骑手,是因为丈夫先跑外卖,觉得还不错,就介绍妻子加入。夫妻二人往往来自农村,孩子留在老家由老人照看,他们则在城市拼命送单,攒钱还债,供孩子读书,买车盖房。
而对于一些离婚女性来说,成为骑手则显得更加艰难。她们中很多人曾是全职主妇,离婚后才发现自己几乎没有任何工作经验,难以找到合适的工作。她们要靠自己生存,也许还要赡养父母、抚养孩子。送外卖成为她们暂时的避风港,甚至是生活的全部支撑。
相比之下,在小城市或乡镇,女骑手更多以兼职身份出现,利用接送孩子、做家务的间隙,抽空跑几单,补贴家用。她们在母亲与骑手两个身份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平衡。
无论全职还是兼职,这些女性的劳动经验都存在一个共同点:她们始终在与性别规训进行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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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卖行业是一项高强度、快节奏、重体力的劳动,带有强烈的男性气质。对女骑手而言,这意味着她们要不断打破社会对女性“骑车技术差”“方向感不好”“容易出事故”的刻板印象。她们不仅要与订单赛跑,还要应对家人、同事、路人、顾客对她们的双重质疑:既质疑她们作为骑手是不是足够专业,也质疑她们作为母亲和妻子是不是足够尽职。
于是,许多女骑手学会了如何在几秒钟内规划路线、应对突发转单、管理时间压力。她们在劳动过程中努力隐藏自己的性别身份,尽量表现得迅速、果断、干练,像是一个合格的骑手。
但在面对现实风险的时候,她们仍然是更容易受到伤害的一群人。一些女骑手提到,夜晚接单的时候她们会刻意避开偏僻路段,尤其是深夜送餐时,她们也会忍不住紧张和害怕。她们说:“要是那时候出点事,可能也没人帮得上忙。”
与此同时,女骑手并不会刻意否认自己的性别。相反,她们懂得在合适的时机,合理地利用社会对女性身份的预设。
她们逐渐形成了一套“示弱”的应对策略,善于利用自己女性的身份进行软性地协商。比如与小区保安沟通的时候,她们会更有耐心;与着急的顾客解释的时候,她们更倾向使用温和的语言。很显然,这样的交流方式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冲突,让她们得以更高效地完成送外卖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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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这些软性的沟通技巧,已经成为女骑手在这个行业中争取便利、维持生存的重要武器。
此外,女骑手们也尝试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小社群。在这些社群里,她们更注重情感交流和相互支持。她们分享工作经验,吐槽平台政策,关心彼此生活,甚至在线下结成“骑手姐妹团”,互相照应。她们努力打破平台劳动的孤立感,在流动的劳动现场中,为彼此创造一个温暖、安全的临时港湾。
有人说,女骑手是平台劳动里最容易被忽视的群体,但或许,也正是她们让这个高度男性化的订单体系有了一丝柔软的人情味。她们在家庭与劳动、性别与效率之间不停地切换身份,时而奔跑,时而退让,时而示弱,时而坚强。
成为女骑手,意味着她们不得不在夹缝中求生。但也正是在这夹缝里,她们悄悄拓宽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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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过渡的零工,成为生活的常态
起初,送外卖似乎只是许多劳动者的权宜之计。有人想短时间内赚点快钱,有人想趁找工作的空档缓一口气,也有人因为家庭变故而临时加入。平台经济用“灵活”和“自由”的宣传口号吸引了无数人,他们相信,只要努力奔跑,就能很快脱离这段零工生活,迎来更好的机会。
但现实并非如此。所谓的“过渡劳动”,正在慢慢成为一种停滞的状态,一种看似临时、实则永久的困境。
许多外卖骑手并没有像最初设想的那样,迅速离开这份工作。相反,他们在平台的规则里越陷越深。有人因为拼劲十足获得了可观的收益,不舍得离开;有人离开后发现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只能重新回到骑手的行列;还有人原本只是临时打工,却因经济压力无法脱身,一送就是几年。
这种“过渡”没有尽头,反而成为了一种新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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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平台通过技术手段,一步步将这份过渡性的劳动变成了一种无法逃脱的结构。不管是政府对平台经济的监管,还是企业对算法规则的精细调整,其实都在共同维护一个看似流动、实则固化的劳动格局。
平台不断吸引新人加入,利用高流动率保持低成本。骑手们在这个流动的旋涡中快速进出,有人疲惫地离场,有人兴奋地入局,但平台的运转丝毫不会受到影响。
这就是零工经济的真正逻辑:劳动者快速地流动,制度的结构则稳如磐石。
送外卖从来不是骑手们的梦想,也谈不上多喜欢。但他们还是留了下来,因为离开之后,未必还有更好的选择。有人说,跑外卖是逃出了一个坑,又掉进了另一个坑。这种被动感,几乎成了零工劳动的真实写照。
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能看到骑手们在被动中寻找主动的努力。他们试图在算法的缝隙中争取一点点掌控生活的可能。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发声,有人成为短视频博主,有人联合媒体曝光不公,也有人选择用彻底离开来抗议。
然而,抗争的结果并不总是乐观,有时甚至换来更隐蔽的惩罚。当集体化的劳动已经远去,当每个人都是庞大系统里的一个分子,抗争也变得脆弱和无力。没有组织,没有工会,没有正规的合同,只有彼此松散的链接和偶尔冒出的声音。
最终,他们的劳动都深深嵌入了这个数字化、碎片化、流动化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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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永远“过渡”的时代。
我们以为他们可以随时离开,但其实过渡劳动早已成为他们生活的常态;我们以为他们在等待更好的机会,但实际上,他们的生活正被这份过渡性不断吞噬。
正如卢梭所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对于外卖骑手来说,这份枷锁或许并不总是平台给的,有时候,也来自于我们所有人所参与的社会结构,以及我们对这份劳动形态的默许与习以为常。
在外卖骑手不停奔跑的身影背后,我们或许也需要一起来思考:如果劳动的过渡性成为一种永恒,谁来为他们,甚至是为我们自己,指引出路?又是谁,把这条路,彻底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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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劳动:平台经济下的外卖骑手》
孙萍 著
内容编辑:莉莉周
监制:翻墙陈
配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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