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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玲玲,1947年出生,北京读小学、中学。初高中均为北京女十三中。赴内蒙古、河南农村插队劳动,后被招工进湖北山区三线工厂。华中师范学院(现为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77级,毕业分配到囯有商业银行工作至退休。
原题
女校苦乐
(外一篇)
作者 :王玲玲
文革前北京中学的男校女校,都是解放前留下的,多是教会或者私人办的,解放后都改为公立的了。男校、女校各十几所,与上百所男女合校相比,占少数。女校正式校名前都冠以女子,比如北京第十三女子中学,简称女十三中。而男子学校不标明男子,比如北京第四中学,实际上是男子中学,简称男四中。男校女校在当时都是比较好的学校。男四中至今是北京顶尖学校。除了师大附中、师大女附中外,现在风光无限的几个大学附中都是50年代末、60年代初才建的。
我初高中都在女校,加上文革在校,在女校长达八年,女校的苦乐深有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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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女十三中校门
过去说女子能顶半边天。女子学校女子就要顶整个天。记得初中第一次下乡劳动,各个班级分散在不同的村队,距离学校领导所在的总部分别都有四五里地。那时村里没有电话,各个班级选一个通讯员,每天两次往来总部领取、传递信息。这要是有男同学,哪里轮得到女生来做,定有男生冲上去。我们则就是女生冲上去。我当过这样的通讯员,才十二三岁的女孩,每天单独在乡间路上往返跑,心里还充满自豪。幸亏那时社会治安好。现在那个学校也不会这样!
文革前北京所有中学每学期都要下乡劳动。我们女校在下乡劳动中并没有特殊照顾,没有男生,轻活重活都分给我们都干。有一年我们在卢沟桥人民公社劳动,任务是改造永定河的荒河滩,在石头遍地的河滩上挖果树坑。我们一群女孩用镐头铁锹,刨石头、挖土、填土。要种下的是已成小树的苹果树,要求坑深要达一米四、五深,把劣质的土挖出去,再填上运来的好土。那么体力繁重的劳动,没有谁叫苦喊累,还都比着谁赶得快。
随着每天的进度,坑一点点变深了,人站在坑里要爬出来都很吃力。有一天劳动结束了,集合后往回走了,突然发现少了一个同学。人怎么会少了?赶快回去找,到了河滩上只见都是我们挖出来的树坑,见不到那个同学。大声呼喊后,最后听到那个同学的答应,跑过去一看,她还在坑里。和她搭伴儿的同学中途爬上来办事,听到集合的哨声就去集合了,忘记去拉她上来。她个子矮,自己爬不上来,站在坑里,别人就看不到她,差点把她一个人扔在荒滩上。
没有男生,没有依赖,女校学生的才干就有机会施展。中学老师不具体管班级的事。班级的管理、活动的组织,都是班干部做。校园里会写的、会画的都有,同学中严肃的、活泼的,要求上进的、甘愿落后的甚至上课爱捣乱的也有。没有觉得女校缺少什么。
每年十一、五一,我们都有到天安门广场联欢跳集体舞的政治任务,还要在中间穿插表演节目。各班级和学校之间还相互交流表演。各个班级都想出彩,用尽心思。我们班表演《库尔班大叔你要去哪里》,跳舞的美丽姑娘,班里随手就能拉出几个,可是“大叔”怎么找?班里一个稍高的同学就被贴上胡子,披着条纹的长袍,成了维吾尔族大叔。表演《洗衣歌》时,差一个炊事班长,就让我把头发塞进军帽,女扮男装上场了。这几个节目到几个联欢圈子里表演还很受好评。就是大合唱也能找出几个嗓子粗的唱男声部。所以我们总觉得女校学生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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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斯立堂,北京第一座礼拜堂,当年是女十三中的礼堂。我们在这里听报告、开批判会。地下室曾用作食堂
长期单一性别的生活环境,也使得一些女孩封闭,甚至“封建”。我们那个时期男校女校平时没有任何交集,只有”十一””五一”在天安门广场作为政治任务跳集体舞时,男校女校要在一起。集体舞里,要男女拉着手,有的女生就不伸手,弄得男生很尴尬,更有女生准备一个小树枝,男生伸手过来,她就把树枝伸过去让人家握着树枝,真个是“男女授受不亲”。
后来倒有意思了:1964、1965年那种火红的革命氛围中,集体舞原来的舞曲都改为革命歌曲,唱着“学习大寨呀赶大寨”跳舞,男女生作着挑担子的动作,你向左,我向右,来回穿插,不用手牵手了,就时经常撞在一起。还跳“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作着打背包出发的动作跳,也真难为那些编舞的人。女生也不必为和男生拉手而不好意思了。
女校学生看来无所不能,其实单一性别的环境,没有男生思维、作风的影响,女校学生思维和视野比男校呆板、狭隘的多。文革大串联开始时,别的学校学生都天南海北了,我们学校却限制非“红五类”出身的学生参加串联,安排我们到远郊区怀柔县农村劳动。听到别的学校的学生跨长江过黄河地到处跑,心里羡慕极了,谁不想看看祖国的大好山河。但是学校不让我们去,也没有谁不服从,只认自己出身不好倒霉。
我邻居一个初中的男孩对我说:“你们怎么那么老实!现在谁还听学校那一套!”他讲他们学校人都跑空了,嘲笑我们没有造反精神。等学校允许我们也外出时,大串联就要结束了。
我们赶上大串联的一个尾巴,火车票只有齐齐哈尔的。那时已经是冬天,串联的学生都往南边跑。那个邻居男孩跟我说,根本用不着车票,到火车站找火车,想上那个车就上那个车,找到去南方的直接就上去,没有人敢管。我们却觉得这样太没有组织纪律了,就老老实实攥着火车票去了大东北。到了那里,我们一本正经地到大学抄大字报,参加那里的批判会,其实那里说的人、批的事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从齐齐哈尔到佳木斯,没有可玩的地方,就是有,我们也不会去。因为我们认为来学习革命经验的!我特别向往大海,火车路过秦皇岛,我就提出下车去看海,同学中立刻有人说咱们串联是学习革命经验的,不能去玩。后来回去听到别人革命圣地也看了,大山大海也玩了,心里那个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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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时代的作者(左),与同学练习滑冰
我们没赶上火车大串联,就响应号召步行去“长征”。几个女孩子带着简单的行李就向心中圣地延安出发了。走在路上看到别的学校都是男女生一起走,男生帮女生拿行李,有的还是男生打前站,提前把给女生食宿都按排好的。对那些被男生照顾的女生,我们心里有些羡慕,但又嘲笑人家无能,很自豪我们的自强自立。路上碰见几次卡车,开到我们身边就停下了,司机冲着我们喊:“你们几个女孩儿,上车吧,捎你们一段。”我们本来累得一步都不想走了,但是又想学习红军长征,怎么能投机取巧,坚决不上车。看到我们拒绝,司机扔下一句“你们真傻!”就开跑了。我们好几次看到有男女生站在卡车上,还打着某某长征队的旗子。他们有的还喊着让我们也上车,我们当然拒绝了。女生有那么一种执拗劲,“上面”每句话我们都认认真执行,当时叫落实指示不走样!
到上山下乡时,女校的学生的劣势就显现来了。很多男女合校的学生以男女朋友的身份一起插队或到农场,相互之间照应。即便不是男女朋友,男生女生在一起,女生也必然受到照顾。女校则不同了。我和同校同学六个“女光棍”插队到内蒙古的山区,别的村子分到的都是男男女女的学生一起来,我们村子里农民看到我们就几个年轻“妇女”来,特别奇怪,也特别高兴。他们可能觉得我们干不了什么活,不会和他们争工分,还想着我们早晚得嫁给他们之间的谁。
我们到屯子里不久,天就冷了。冬天挑水是个大难事,井台上的冰积得高高,形象地说,就是一个小富士山套在井口上。上井台一步一滑,挑完水下井台更是难,摔到是常事。水桶挂在辘轳上没有经验的摇不好,力气不足,摇了半天,辘轳会突然反转,打到自己的头上。冬天打水,我们就结伴去两人去,在井台上相互拉着扶着。屯子里的男人看见我们这么打水就感叹:“这哪是老娘们儿干的活!真受罪!”那些妇女则对着我们说:“大妹子,你们别受这个苦了,你们要是嫁给俺们的人,什么都不用你们干,就坐炕头就享福啦!”还有的跑我们住的地方,坐炕头上劝我们说,“你嫁给谁谁吧,他家有钱,能给你买毛衣,毛衣上还有两个绣球,一走一晃可好看了!”说得我们哭笑不得。
但是也真听说别的屯子,有两个初中小女孩受不了这个苦,被说服和村里的人结婚了。我们毕竟是高中毕业生,心里都有点主意,想着绝不能因为怕吃苦就结婚。我们就这么在那里春种、秋收、砍柴、脱坯,我们和村里的男人一起干活,当地妇女都不干的活,我们都硬挺着干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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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5月高中毕业全班合影
我读一些前辈写的回忆,解放前男校女校的学生相互来往,交际很多。不知道怎么到我们那个年代我们怎么反而那么封闭。
高中三年加上两年文革,我们也都二十一二岁了,没有和男同学接触的机会,也还没有听说同学中谁谈恋爱了,相互之间也从不谈及这些。只是有一次军训排长给我们讲话,说发现外班有人在搞“卑鄙的勾当”,我们开始不知道他指甚么,后来才知道他是说有人交男朋友了。他是山西人,说话口音很重,我们学他,后来只要听说谁交男朋友了,我们就大惊小怪地说她有“卑当儿”了。
想想奇怪,我们正值美好青春时,怎么没有对异性的追求,怎么就没有对爱情的向往?读书时尚可用专心读书来解释,后来文革两年在校,一节课也没上过,我们都干什么去了?批判、斗争,两年就那么轰轰烈烈又一事无成地过去了。
多年后一次同学聚会,大家回忆那些年,感慨自嘲说,大好青春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的,傻呼呼的,心里怎么什么都不想?有同学就说,咱们不是什么都不想,咱是想的太多了,想反帝反修,想全世界三分之二受苦的人等咱们去解放!大家一想,不由得笑了,笑得苦涩、无奈。
外一篇
英语、俄语的选择
我上初中和高中都是一个学校,这个学校,解放前是教会学校,解放后变成了一所女子中学(当时北京男中、女中各有十几个,都是比较好的学校)。
我上初中时,是60年代初,中苏关系还没有破裂,苏联在普通老百姓心中还是老大哥,是榜样,有最最牢不可破的友谊。当时北京中学学生中的都特别时兴和苏联学生通信交朋友,中学外语课多是学俄语。我们学校是教会学校的底子,外语老师过去都是教英语的。解放后学校让英语老师都改学俄语,教俄语,年纪轻一些的老师就一边学一边教。有两三个老教师年岁大了,学不了、改不过来,教师又不够用,学校只好就让几个老教师仍然教英语,让学生自愿选择学什么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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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毕业时部分同学合影
初中学生什么也不懂,大部分都向往苏联,要和苏联交朋友,大多数就报俄语。开学前报到,我也去凑热闹了报了俄语。回到家我跟父亲学说学校的事儿,我父亲听说我报了俄语,什么话都没说,骑上自行车就到学校去了,找到老师,说我的孩子学英语,给她改过来吧。我当时对父亲这样做特别不高兴。
开学后,我们那个年级共八个班,六个班学俄语,两个班学英语。学俄语的同学就在老师的指导下给苏联的学校写信,交苏联朋友。当他们拿着苏联学生回信的时候,都兴高采烈的在我们面前展示,我们当时就很羡慕他们,有点失落。
我上高中的时候,大部分从外校考到我们学校的人都是学俄语的,学英语的组成一个班,还多出十几个学生。这十几个人就和学俄语的混编在一个班。我们班大部分同学是学俄语的,我们十几个人学英语,每到上外语课时候,我们这十几个人就被弄到另外一个教室去学英语。
世事难测,我上高中时中苏关系已经完全恶化了,苏联成了我们最大的敌人了。学校开展调查,一直和苏联人交朋友通信的同学,往来信件都要交审查。过去在我们面前显摆的的同学,被叫去反复调查,我们学英语的就没有这麻烦,有点幸灾乐祸。
多年后,我觉出了父亲当年替我作的决定是正确的。中学里学的英语现在仍能用得上。我经常想,科学知识的教学不能跟着风向和热点趋势跑,教育不能运动化地折腾。果能如此,则学生幸甚,国家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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