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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创作描绘人生五味,恰如一方水土所滋养的独特风物。喝葡萄酒的人爱说“风土”一词,是对法语terroir的意译,原指酿酒的葡萄生长所依赖的水土与气候,引申到饮食里则指一时一地综合的自然条件。正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所言,地域特质深刻塑造着人的味觉记忆与生命体验。香港的人生五味书也具有这座城所特有的气质。
位处岭南边陲的香港,在古代并无大量人口定居,新九之地租借给英国前只有少量渔民和围村人居住,港岛则只是渔民的避风歇脚处而已。说得上名堂的古迹无外乎天后庙和佛道庙观,以及传说当年南宋端宗赵昰(1269?-1278)和少帝赵昺(1272-1279)栖身过的大石“宋皇台”,可惜此巨石1943年被日本侵略者给炸毁了,如今留下的只有残石一块和现代人对遥远南宋的念想。
回归祖国前,香港人的历史教育意识薄弱,而快节奏的忙碌都市生活,让大多数香港人难有时间静下心来进行严肃阅读。因此香港的普罗大众对于过去和未来难免缺少回首与展望,而香港人的生活哲学本身也以活在当下为主旨,抓紧时间赚钱和过好眼前的日子成为第一要义。很多人说起香港,便觉是文化沙漠,这是极不公平的。不过,论及香港文学时,本地作家的写作主题多着墨当下与眼前则确乎是公允的评价。
饮、食、男、女四字都是此时此地的需要与冲动所致,常缺乏大历史叙事的内涵,但缺乏历史积淀和快节奏的都市生活,又常排斥大历史的笔触。香港本地成长起来的通俗作家如亦舒(1946- )、李碧华(1958- )等,笔下的男欢女爱,字里的痴男怨女,无论身份如何更换、时代如何轮转,主题只是当下和眼前的人性纠葛。但我常以为,人性本身与欲望同样是超越时代和历史背景的,从微观的柴米油盐中未必就无法窥见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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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图片来自香港01
香港作家也有广谱式展现港九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风云变幻之作,如施叔青(1945- )的《香港三部曲》和葛亮(1978- )的《燕食记》,但两位作家都非香港土生土长者,因此视野里反而多了一层大历史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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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食记》港版封面,图片来自三联书店(香港)官网
另一方面,香港作为被清朝割让、租借给英国的“被放弃”之地,在经历了漫长殖民时期后又回归祖国,历次重大的政治地位和生态的变化,对本地居民的精神状态和审美情趣都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此地的根在祖国内地,但精神上,香港又具有无根性,这成为了香港人精神世界内耗的两个重要因素。文学作品中透露出的对历史断裂的焦虑和对未来的恐惧,一度成为香港文学的重要主题。而重大历史节点上的移民潮和社会形势稳定后的回流潮亦体现了香港人候鸟般的政治习性。
在香港住得越久越发觉得此地虽小若弹丸,却是中国文化最多元最融合的地区之一。因各种历史原因,香港的人口不仅有来自内地各省市的新老移民,也有大量外国移民,不同的移民带来多元的语言、文化、习俗,当然还有一日三餐的饮食习惯。香港的餐饮业发达自然有赖于发达的经济和深厚的消费力,但也得益于它万花筒般的移民结构。各种菜系都自然而然在香港开枝散叶,而非刻意为之的商业操作使然,这是香港餐饮业的独特格局,也是香港这个本地农业极其弱势的大都市的“风土”特征之一。
也正因为香港没有太多历史羁绊,五湖四海的人都可称此地为家,形成了香港熔炉般的融合文化。我在自序中写道:
“香港的发展史是一部文化碰撞与融合的史诗。开埠之初华洋杂处,动荡乱世中移民涌入,经济腾飞时各路冒险家纷至沓来,新时代新移民注入新鲜血液。这些不同国籍、文化背景迥异的人们来到香港,带来了各自的饮食习惯,为香港餐饮业的多元化添砖加瓦。香港的饮食文化以岭南文化为底色,苏浙文化、潮汕文化为补白,北方文化为点缀;西洋文化为装裱,印巴文化、东南亚文化、日本文化为润色,其他文化杂处其间,形成了一副多姿多彩、融合共生的美妙画卷。” 《香港谈食录》卷一《中餐百味》
民以食为天,吃这样五味兼具的饮食成长起来的人,自然也有着活络融合的思想;人来人往,许多人将这里当做暂栖处,却也留下了不少印痕。
也斯(梁秉均,1949-2013)的短篇小说集《后殖民食物与爱情》里有一篇《艾布尔的夜宴》,“艾布尔”即已结业的西班牙名餐厅斗牛犬(El Bulli)的音译名,这餐厅当年是掀起全世界分子料理潮流的圣殿。看完他的小说,也许有人会觉得香港像这些分子料理,是东西方文化碰撞、融合、再创造的产物。但我认为香港的融合不是研发室里精确计算出来的融合,而是一种自发形成又内生为本地文化的融合,这种融合可能出现在港九任何角落里,而生活在其中者并不会觉得惊讶。比如茶餐厅里,你可以点碟头饭、烧味套餐,也可以吃公仔面配沙爹牛肉,顺手再点上一个菠萝油。在人声鼎沸的茶餐厅里,厚厚的牛油在热辣辣的菠萝包里缓缓滑动化开,散发出浓重的香气;杯子里是奶茶和咖啡平分秋色而成的“鸳鸯”;而盘子里的瑞士鸡翼是甜酱油煮出来的中西合璧,一切如此混搭却又如此自然。融合是香港味道的基础色彩之一。
此地的生活节奏极快,生活成本又高,普通人的生活压力颇大。每日一出门,我便一头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要全身心投入工作与生活中。每一个人都是这庞大商业社会的一个螺丝钉,而个体的精神诉求常被压抑忽视。在这样的商业环境下,文学创作需要考虑受众与市场接受度,纯文学在香港市场小,而香港读者又无心长情留恋,时代潮流风云变幻,谁也做不得永远的弄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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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这样的创作环境,产生出了颇具香港特色的武侠小说和现代科幻小说。金庸(1924-2018)将当代武侠小说与话本传统结合,以古讽今,将主旨大意融于曲折情节中,普通读者看故事情节已受用,深思细究者则可读取弦外之音,这属于各取所需的阅读体验。而倪匡(1935-2022)的卫斯理系列则是典型的商业通俗文学,只要有市场便可一直撰写下去,虽则文学价值不高,但对研究特定时期的香港社会思潮却有研读的意义。
这并不是说香港没有严肃作家和严肃文学,只不过这样的创作环境下严肃作家的生活必然不轻松,刘以鬯(1918-2018)的《酒徒》讨论的便是物质主义社会对作家精神的摧残。通过酗酒逃避现实自然不是妙法,但高速运转的商业社会确实未能给予严肃创作者太多的人文关怀和温度。
气候也是“风土”的重要组成部分,香港虽是亚热带季风气候,但与四季分明的苏浙沪相比,此地夏天足有大半年之久,空气湿度又高;而冬日短暂,常转凉月余便又气温回升,湿热感是生活在香港的人挥之不去的记忆。粤菜讲究不时不食,也讲究养生,粤人怕“上火”,因此对油炸烧烤物避之不及,而街上四季凉茶供应不断。气候湿热自然也容易导致墙壁、家私和衣物等发霉,从而影响生活空间的体感和嗅觉,这对于文学创作者的通感有重要的影响。
香港的“湿滞感”不仅是一种气候特征,更是一种弥漫性的生存体验——闷热、潮湿、黏稠,空气仿佛能拧出水,连时间都似乎变得迟缓、胶着。这种独特的感官经验,被本土作家敏锐地捕捉,并转化为一种极具地方特色的文学语言。在也斯的诗中,常出现“潮湿的报纸”、“发霉的墙壁”、“凝结水汽的玻璃窗”,这些意象不仅是环境描写,更是心理状态的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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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柱
作家王良和(1963- )在其短篇小说《鱼咒》中,将鱼缸的腥湿、闷热与室内的压抑情绪交织,湿滞成了囚禁与欲望的隐喻。更典型的是董启章(1967- )在《永盛街兴衰史》等作品中反复书写的“霉味”,这种气味是历史在潮湿气候中发酵的结果,象征着往事如霉菌般在城市的肌体中顽固地生长、难以祛除。这些具体的“潮湿词汇”像一块块湿漉漉的砖石,砌出了一个读者可以用皮肤感知的文学香港。气候影响一地居民对生活美学的感知,香港的“湿滞感”并非仅是背景描写,而是通过潮湿意象系统的构建和滞重语言节奏的模仿,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学语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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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良和,图片来自art-mate
我将拙作《香港谈食录》的自序取题为《写给香港餐厅的一组情书》,是将餐厅视为展示现代城市饮食风貌的最小单位,而为餐厅和厨师写书立传是非常现代的写作行为。中古商业社会发达的朝代才有记录具体餐厅的笔记散文传世,其余时候多数饮食写作只讨论菜式和食材,而无对餐厅的集中讨论。即便在香港,这一类型的饮食写作也是缺席的,陈荣的《入厨三十年》是纯粹的菜谱,陈梦因(1910-1997)的《食经》则以菜品及烹饪速写为主,梁实秋(1903-1987)、唐鲁孙(1908-1985)和汪曾祺(1920-1997)等饮食写作名家则甚少涉猎香港,因此关于香港的饮食是有颇多空白可补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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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荣所著《入厨三十年》原版书影,图片来自灼见名家网站
记录餐厅是为了收藏这个时代的生活风貌里最日常最基础的一部分,这是文学性饮食写作的重要目的。饮食写作分为很多种,作为报道的饮食通讯,作为生活旅行参考的饮食指南等都不是文学创作,而是功能性写作。这样的文章常重时效性却易速朽,很难被后世反复阅读、长远留存。我所感兴趣的是作为散文的文学创作,饮食仅是我的写作主题之一。饮食写作的对象或是一时一地的餐厅、厨师和菜品,但在这些写作对象关门、离世或失传后,饮食散文本身仍应具有阅读传世的价值,能让后世的读者感受到彼时的生活美学,获取精神上的熏陶,这是饮食写作脱离写作对象本身而可继续流传的核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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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水湾张爱玲纪念照片
生活好比一盘味道复杂的大菜,香港饮食正是这样一席流动的盛宴。茶餐厅的奶茶与西多士散发着市井的温热,烧鹅皮下凝结着世代相传的技艺,街边咖喱鱼蛋的辛辣混着海港的咸风。而香港文学恰如这盛宴最敏锐的味蕾,张爱玲(1920-1995)笔下的混乱倾城,无奈回望战前的奢靡繁华;西西(1937-2022)用《我城》的童趣摆盘盛载城市记忆;也斯在《后殖民食物与爱情》里品尝着文化交融和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担忧;黄碧云(1961- )的字句则像老火汤里沉底的食材,熬煮出生命的苦涩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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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港式奶茶的茶涩与奶香在杯中交融,当小说里的人物在排档间奔走浮沉,我们终于明白,香港的人生五味书从来不在餐厅指南里,而在每一页被海风吹皱的稿纸间,在每一个用文字对抗遗忘的普通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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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街市
2025年11月1-4日 于东京及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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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发表于《文艺报》 之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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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吃君何许人也
徐成,浙江人,在天南地北生活过,目前定居香港。金融从业者;饮食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香港谈食录》两卷、《日本寻味记》卷一及《小城回味志》;《香港地方志·饮食卷》撰稿人;中央电视台及香港电台联合制作纪录片《香港之味》总顾问;文学翻译,已出版译作三种。人生最大乐趣在于走走吃吃,在香港街头巷尾各类食肆留下觅食身影,又常在世界各地寻找美食,希望通过文字可以将这种对美的追求与读者分享和探讨。在《大公报》撰写饮食专栏“饮馔短歌”、“天禄琐记”,每周二固定专栏《痴斋呓语》;二零一四年开设公众号“走走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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