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明朝嘉靖年间,有个书生把一千两银子交给朋友,请他帮忙赎个心爱的姑娘——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现在你把一百万现金交给哥们儿,让他帮你去4S店提车,结果这货看车漂亮,直接开回自己家了。
问题来了:你怎么判断一个人是真朋友还是表面兄弟?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苏州城的一个风流书生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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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余尔陈这小子,苏州吴中县人,长得人模狗样,诗词歌赋样样精通。
二十六岁,家里有钱,自己有才,膨胀得不行。
虽然娶了老婆生了娃,但这货觉得自己是当代苏东坡,非要学人家找个「朝云」当红颜知己。于是四处猎艳,听说哪里有名妓,不管多远多贵,都要跑去见识见识。
这天,他在姑苏名妓朱弱生家里,看到了她妹妹朱小娟。
一眼,余尔陈就傻了。
这姑娘长得那叫一个标致——鬓发如云,脸蛋白里透红,嘴唇点着胭脂,身段婀娜得像一阵风都能吹倒。
余尔陈当场魂都飞了,拉着朱弱生就说:「你妹妹这样的绝色,只有我这种风流才子才配得上!」
朱弱生一听,心说这傻子送上门来了,装模作样地说:「她还小呢,没接过客。」
余尔陈急得直跳脚:「那我今天就要她!多少银子你开价!」
朱弱生见他这么猴急,心里乐开了花:「你也太性急了吧,总得挑个好日子不是?」
余尔陈紧紧搂住她:「我的亲娘诶,你要是能帮我,就是我再生父母!」
结果呢?老鸨子狠狠宰了他一刀。
拜了堂,入了洞房,余尔陈和小娟这对璧人,每天吟诗作对,如胶似漆。
02
两个多月过去,老鸨子想让小娟去陪别的客人了。
余尔陈还沉浸在温柔乡里,倒是小娟清醒:「你再这么下去不行,这里是无底洞,多少银子都填不满。等你钱花光了,老鸨子肯定让我去陪别人。」
「你要真心疼我,就把我赎出去,我情愿给你当小妾,一辈子服侍你。」
余尔陈这才醒过神来,赶紧去找老鸨子谈赎身。
老鸨子的嘴脸,那叫一个难看。
「赎身?你知道我为了培养她花了多少钱吗?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哪样不要银子?我家欠了一千五六百两的债,全指望她俩还呢!」
余尔陈急了:「你开个价,三五百还是千儿八百,我都给!」
老鸨子冷笑:「不卖就是不卖,别说五百,就是一千两我也不卖!」
小娟在余尔陈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余尔陈心疼得要命,可他带的银子确实不多了,家里也没寄钱来,三五百两都得去借,一千两更是难如登天。
老鸨子见他迟迟不拿银子,料定他没钱了。
她对小娟说:「我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看他嘴上说要赎你,却不见银子,对你未必是真心。有钱的公子哥儿多了去了,你何必吊死在他这棵树上?」
余尔陈没办法,只能对小娟说:「我先回家凑一千两银子,再找个有势力的人过来,一定把你赎出去。」
小娟哭着说:「你走之后,他们肯定逼我接客。我既然跟了你,就是你的人,就算打死我也不会从别人。你一定要回来!」
余尔陈发誓:「此生绝不辜负你,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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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余尔陈回到家,跟老婆说了小娟的事。
老婆了解这位风流成性的丈夫,见他心意已决,只能点头答应。但一千两不是小数目,三五天根本凑不齐。
而青楼那边,老鸨子见余尔陈走了,高兴坏了。
客人们听说小娟破了身,争相出高价。
可小娟说自己已经是有主的人了,死活不肯。
老鸨子立刻变了脸,大骂:「臭丫头,进了我家门就由不得你!说好的一千两赎身,少一分都别想走!」
「你以为从良好?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见的都是达官贵人。可从了良,遇见个爱吃醋的大老婆,把你当丫鬟使唤,连丈夫的面都见不了,还要每天折磨你!」
骂不听就打,越打越狠。
小娟觉得从良无望,夜里偷偷上吊,被丫鬟发现救了下来。
老鸨子更恼了,连朱弱生一起打,骂道:「都是你撺掇的!要不是你给他俩牵线,会有今天这事?」
朱弱生哀求:「妈妈别打了,打坏了我,迎不了客,你也少赚银子啊。」
老鸨子骂道:「你告诉她,别拿死吓唬我,她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04
余尔陈在家凑钱,凑得差不多了,忽然收到小娟托人寄来的信。
信里把老鸨子怎么逼迫、自己怎么抗争写得一清二楚,求他快来救命。
余尔陈看完泪如雨下,雇了船连夜往苏州赶。
来到阊门外,遇到一艘大官船。一打听,竟然是诗社的朋友汪文斐,从京城回来省亲。
余尔陈眼前一亮。
这汪公子可不得了——他老爹在京城当侍郎,和巡抚是同年,势力大得很。而且汪公子出手阔绰,一向仗义疏财,在江湖上名声响当当。
要是能找他帮忙,还怕老鸨子不答应?
余尔陈赶紧递了拜贴。
汪文斐把他请上船,船上还有两个人——表弟萧集生,同窗好友惠瞻泉。
酒过三巡,余尔陈开始吹牛。
「这苏州城有个青楼朱家,里面有个姑娘叫小娟,色艺双绝!我花了三百两梳拢她,那真是清而不寒,艳而不俗,举手投足都勾魂摄魄。」
汪公子来了兴趣:「以余兄你的眼光,能让你这么夸的,肯定是一等一的美人!」
余尔陈继续吹:「不仅长得好,还妙笔生花,诗词歌赋信手拈来。最关键的是,性格温柔,百依百顺,从不使小性子。」
这些话很快把汪公子的火勾起来了。
「既然这么好,余兄怎么不娶?」
「我当然想娶!她也愿意嫁,我们都定了终身之约了。」余尔陈从怀里掏出小娟的信,「可恨老鸨子逼她迎客,她宁死不从。我虽然带了一千两,但人微言轻,怕被老鸨子欺负,得找个有分量的人才行。」
汪公子拍着胸脯:「要是余兄看得起,这事交给我!」
余尔陈眼睛都亮了:「那就拜托汪兄了!」
他哪里知道,这一托付,就是把羊送进了虎口。
05
第二天,余尔陈把一千两银子送到汪公子船上。
汪公子笑着说:「余兄把船停在石灰桥畔,晚上我就把人送到你船上。」
余尔陈千恩万谢。他还拿了二十两银子送给汪家管家,又给萧集生和惠瞻泉都送了礼。
萧集生不肯收,惠瞻泉倒是笑纳了。
汪公子让管家带人把老鸨子叫来,上来就是一顿大骂。
「你这奴才,怎么骗了余相公一千两银子,又骗了他五百多两聘金?」
老鸨子吓得浑身哆嗦:「哪有的事!余相公为梳拢花了四十两,后来说要赎,我说就是拿一千两来我也不卖,哪里骗他银子了?」
汪公子冷笑:「你女儿算什么东西,开口就要一千,这不是讹诈是什么?现在把人送来,再给你三百两。不肯的话,我马上把你送到衙门,让你人财两空!」
老鸨子被打了十几个耳光,最后在惠瞻泉的「劝说」下,同意六百两成交。
双方立了契约,把小娟卖给了汪文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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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余尔陈在石灰桥边布置好船舱,买了新衣服新被褥,满心欢喜等着小娟。
忽然,汪家的仆人文童跑来了。
「公子让我带话,那老鸨子被逼急了跳水自杀了!公子怕出事,让相公先回家,这边的事他来处理。」
余尔陈当场傻了。
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懊悔不已。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只好让船家马上开船回家。
而另一边,小娟被带到汪公子船上。
走进船舱,她没看到余尔陈,却看到一个虎背熊腰、满身麝兰香气的贵公子。
小娟知道他就是汪公子,连忙行礼。
汪公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笑着说:「果然是美人。」
小娟低下头。
不料汪公子一把握住她的手:「小娟,你还不知道吧?余尔陈凑不够银子,又无官无职,压不住老鸨子,已经把你让给我了。」
小娟大吃一惊,急忙闪开:「岂有此理!他昨天还来说银子凑够了,怎么可能把我让给公子?」
汪公子嘿嘿一笑:「老鸨子已经写了契约,把你卖给我了。」
「这是余相公请公子代办的!」
「娶妾这种事怎么能代办?你看看我,声望人品哪点不如那个穷酸?」
小娟这时候明白过来了,急忙说:「我发过誓,这辈子只嫁余郎!」
汪公子脸色一变:「余尔陈自认配不上你,已经把你抛弃了!」
「余郎绝不会做这种事!公子,你辜负朋友托付,这是不义;夺人妻子,这是不仁。我此生绝不会委身他人!」
汪公子恼羞成怒:「要不是我,你逃不出火坑!既然到了我船上,你就别想出我的门!」
他不顾一切朝小娟扑过去。
小娟拼命躲闪,两人在船舱里绕来绕去。汪公子急了,一把推开桌椅,要把小娟往里拖。
小娟拼了命去抓他的脸,抓出几道血痕。
汪公子疼得松了手,小娟大叫着推开舱门,要跳江自尽。
恰好萧集生和惠瞻泉在外面,急忙拦住她。
惠瞻泉劝道:「公子,怎么能这样对待佳人?」
萧集生也说:「表哥,你不是和余公子说好了吗?怎么能失信于人?」
汪公子怒火正盛,大骂:「我堂堂侍郎的儿子,难道比不过一个酸秀才?」
他费了半天劲,小娟抵死不从,又怕她叫喊跳江,只好让人把她关起来带回家,想慢慢让她屈服。
07
余尔陈回家后天天打听消息。
听说汪文斐回来了,立刻跑去问。遇到船上的小仆,问:「听说老鸨子跳江死了?」
小仆说:「老鸨子会水的,怎么会死?」
「那小娟呢?」
「到手了,又没到手。」
余尔陈一头雾水。
他去汪府,仆人说汪公子出门了,让他半个月后再来。
余尔陈感觉不对,立刻去找萧集生和惠瞻泉。
萧集生不在家,惠瞻泉正好要出门,被他堵个正着。
惠瞻泉悄悄说:「小娟已经赎出来了,不料老汪看上了她。她心里一直是你,现在人在他的庄园里。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余尔陈万万没想到,表面侠义心肠的汪公子,竟然是这种人!
他气得七窍生烟。
汪文斐把小娟关在庄园的小楼里,找了几个老妈子看着。他对小娟说,余尔陈那一千两其实是跟他借的,要是余尔陈能还钱,就让他们团聚;还不了,小娟就归他。
余尔陈连续三天去找汪文斐,终于堵到了他。
「为了你的事,我可费了不少心思。」汪公子装模作样。
「多谢汪兄,听说小娟已经来了,我今天就把她领回去。」
汪公子愣了半晌,才说:「这事吧,不太好说。立契约时写的是我的名字,我见她确实漂亮,就自己收用了。等过些日子,我把银子还你就是。」
余尔陈急了:「汪兄向来以豪侠自许,江湖上无人不晓,我才托付你,你怎么能这样?」
汪公子笑着说:「你别动怒,我帮你再找个更好的。」
「我不要银子,我只要小娟!」
「这恐怕不行了。你空有一千两却赎不出人,我出了这么大力,总不能白忙活吧?」
余尔陈急了:「小娟对我一片真心,她绝不会从你!」
汪公子冷笑:「俗话说得好,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那我就写信给令尊,让他评评理!」
汪公子闻言大怒:「你尽管写!这事你要是答应,银子还能拿回去;不然,只怕人财两空了。」
说完拱拱手,笑着说:「小弟要进去陪小娟说话了,不奉陪。」
余尔陈气得直跺脚,却毫无办法。
08
无计可施的余尔陈把事情告诉了地方乡绅和汪家的亲友。
汪公子却不以为然。
大家见汪家势力大,没人敢管这闲事,还有人埋怨余尔陈不该招惹汪公子,劝他把银子拿回来算了。
余尔陈哪里肯听,还是苦苦央求汪公子放人。
大家渐渐都把他当成糊涂虫。
这天,余尔陈在路上遇到萧集生,哭着把事情告诉他。
萧集生看他可怜,说:「都怪你看人不准,他是那种肯成全别人的人吗?不过,要是小娟真没从他,三天之内我让你见到她。」
余尔陈听后激动万分,赶忙跪下:「你要是肯帮我,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萧集生连忙扶起他:「男儿膝下有黄金,怎么能为了女人下跪?你耐心等两天,我尽力帮你。」
第二天,汪文斐的夫人易芷芳去给母亲贺寿。
轿子刚出门,就看到一个小书童,怀里露出个信封,在门前鬼鬼祟祟。
夫人问他干什么,他说要给汪相公送信,必须当面交。
夫人心生疑窦,让家丁把信搜出来。
拆开一看,原来是一幅花笺,上面写着:"足下自灵岩来,挈有丽人。余即之镜终破,而江郎之魇觉矣。得月楼头,清辉与艳色相映,不令人嫉妒乎?明晚一觞相庆,狂朋酣饮,娱我良宵。"
夫人出身书香门第,一看就明白——原来丈夫在苏州娶了个女人回来!
"余即之镜破",说明这女人还是有夫之妇;"得月楼头",说明藏在城外庄园里了。
夫人心中怒火中烧,表面却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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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夫人给母亲拜完寿,说身体不舒服要回去。
姐妹们让她住下休息,她执意要走。
离开娘家后,夫人吩咐仆人丫鬟不要告诉公子,免得他担心。
走到半路,夫人对文童说:「心情不好,去城外庄园住两天,散散心。」
文童知道小娟在庄上,一路心里怦怦直跳。
来到庄园,夫人径直往得月楼走。
刚上楼,就看到一个女人坐在窗前。
鬓发慵懒,玉颊斜托,虽然满脸忧愁,却遮不住俏丽妩媚的容颜。
老妈子看到夫人,赶紧说:「夫人来了,还不赶快行礼?」
女人连忙起身:「夫人万福。」
夫人问:「你是谁家的妇女?」
「小娟朱氏,是秀才余尔陈的小妾。」
夫人吃了一惊:「余尔陈不是我相公的好友吗?」
小娟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我父亲不肯答应我和余相公,所以相公才把一千两交给汪公子,请他帮忙。不料汪公子见色起意,把我掳到这里。我和相公在神明前发过誓,永不相负,所以抵死不从。」
「我又担心相公不知道我的真心,所以才没有寻短见,只为了再见他一面。今天有幸遇到夫人,求夫人为我作主!」
夫人问文童,文童吓得面如土色,不敢说话。
夫人说:「这事跟你无关,只要说实话,我不会难为你。可你要是敢有半句假话,我绝不饶你!」
文童没办法,只得如实回答。
夫人又问老妈子:「相公碰过她吗?」
「相公常来,可她抵死不从,后来相公生气没再来了。」
夫人对文童说:「你快去把余相公请来,就说是你家相公请,千万别说是我请。」
文童说不认识余相公。
夫人脸色一变:「你今天要是不把余相公请来,我就打死你!」
文童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去请。
夫人让小娟坐下:「我家也有几房妾,不是不能容你。但你是朋友的小妾,他怎么能强占?你赶快收拾,等余公子来了,就跟他回去。」
夫人又去查看汪公子带回来的东西,找到那张六百两的赎身契,还有四百两银子原封未动。
10
余尔陈在家等着萧集生的好消息,看到文童来,说汪相公请他到庄上见面。
他觉得肯定是萧集生劝说成功了,赶忙带着轿子和家丁赶去。
到了庄上,他没见到汪公子,却看到了小娟!
两人见面欣喜若狂。
小娟说:「江夫人开恩,让我跟你回去。我还有些积蓄,你赶快找人来拿。」
余尔陈说:「轿子和人我都准备好了,你赶快谢过夫人,咱们马上走,迟了恐怕有变!」
小娟回房感谢夫人,夫人把赎身契给她,还把剩下的四百两银子也送给她。
余尔陈说:「我本想拿一千两赎你,这四百两是他出力省的,我要是拿了,他以后肯定记仇。」
他没收银子,让小娟坐轿,自己跟在旁边,让家丁挑着小娟的铺盖和箱子。
夫人担心他们路上遇到汪公子会生麻烦,让文童护送。
余尔陈带着小娟回家,领她去拜见妻子,又赏了文童二两银子。
汪夫人等文童回来报告人已送到,才回家。
等汪文斐回家,文童把事情告诉他,他气得直跺脚,可人已经进了余家,不可能再抢回来。
汪公子查遍了家里所有人,也不知道是谁泄密给夫人的。
他去问夫人,夫人却说:「你不该强占朋友的小妾,丢了汪家的脸面!」
余尔陈以为都是汪夫人的恩德,却不知道,这其实是萧集生的妙计——那封信是他伪造的,书童是他让人假扮的。
汪公子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总摆出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其实是个见色忘义的小人。
萧集生不动声色就让小娟和余尔陈团聚,又不居功,这才是真豪侠。
【故事到此为止,但道理才刚刚开始】
看人,别看嘴巴,要看行动。
真朋友从不喊口号,假兄弟满嘴仁义道德。
汪公子表面上义薄云天,关键时刻见色忘义;萧集生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大话,却在暗处使出妙计。
这世上,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
余尔陈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总算学会了识人——别被表面的豪言壮语迷惑,真正靠得住的,是那些不声不响却实实在在帮你的人。
至于那些满嘴"兄弟义气"的家伙?
离他们远点,免得哪天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故事完)
故事出自明代话本《天凑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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