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电梯里遇到楼上的张姐,她看着我手里拎着的公文包,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这个点回家的女人,要么是加班,要么是有别的事。但我无所谓别人怎么想,我只是累。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声音。很轻,像是压抑着的什么。我停下动作,门没推开。
是哭声。
我丈夫林谨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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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岁的男人,平时话不多,做事稳当,从来不在我面前掉眼泪。结婚十年,我见过他生气、沉默、疲倦,但从没见过他哭。
我没有立刻进去。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突然不敢推开门。手指按在门把手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我真的撑不住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打电话,"每天看着她那么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心一紧。他在说我?
"医生说了,最多还有半年。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我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半年?谁的半年?
"她妈妈走的时候也是这个病,她最怕的就是这个。现在轮到她自己了,我该怎么开口?"
我的手开始发抖。
"报告我看了很多遍,肝癌晚期,已经转移了。上个月她说肚子疼,我陪她去检查,她以为只是普通的胃病,让我先回公司。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我就知道完了。"
我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上个月的检查。我记得。那天下午我确实肚子疼得厉害,林谨非要陪我去医院。做完B超,医生让我先出去,说要和家属谈谈。我当时还笑他,说医生肯定是要叮嘱他注意我的饮食。
我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医生说我胃不好,要按时吃饭。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我说他突然这么殷勤,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笑着说,就是想对我好一点。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告诉她。但是看她还像平常一样,每天加班到半夜,周末还要去见客户,我就说不出口。"
林谨的声音更哑了。
"她这些年太辛苦了。为了还房贷,为了我妈的医药费,为了供她弟弟读书。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了,项目经理的位置马上就要定下来,结果..."
我听到他摔东西的声音。应该是烟灰缸,掉在地上碎了。
"凭什么是她?她做错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我都没感觉。
这一个月,他对我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好早餐放在餐桌上,怕我来不及吃,还会打包好让我带走。以前他从来不进厨房的。
他开始主动接我下班,说是反正在家也没事,不如出来散散步。有时候我加班到十点,他就在公司楼下等着,不打电话不催促,就静静地坐在车里。
上周五,我说想吃老家的糖醋鱼,他周六一早就开车回了老家,来回四百公里,下午带回来一条新鲜的草鱼。我说何必这么麻烦,菜市场也有。他说老家的鱼好吃,值得跑一趟。
前天晚上,我说公司项目压力大,可能这个月要经常加班。他说没关系,他会照顾好家里,让我安心工作。
我以为他只是突然开窍了,懂得体贴人了。
原来他是在补偿我。
提前给我的补偿。
"医生说,如果现在开始治疗,可能还能多撑一段时间。但是化疗的副作用太大,她会很痛苦。我看过我妈化疗的样子,头发掉光,吐得什么都吃不下,人瘦得不成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想让她受那种罪。可是不治疗的话,时间会更短。我每天都在这两个选择之间挣扎,却谁都不能说。"
我听见他又点了根烟。他最近烟抽得很凶,我还说过他几次。他每次都答应少抽,转头又点上了。
"今天公司有个同事问我,说你老婆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可能是减肥。其实我知道,她瘦了快十斤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还说是最近走路多了。"
我低头看自己。裤腰确实松了,上个月买的衣服现在穿着有点大。我还挺高兴,觉得终于瘦下来了。
"我妈走之前,也是这样一点一点瘦下去的。最后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她走了以后要我好好照顾自己。"
他哭得更凶了。
"现在我要看着自己的妻子,走上同一条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推开了门。
林谨坐在沙发上,手机还拿着,烟灰掉了一地。他听见响声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我看见他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都是泪痕。
"听到了?"他问。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我点点头。
"听到多少?"
"全部。"
他把手机放下,低着头说:"我本来想再瞒你一段时间。至少等你项目结束,拿到升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陪我去复查。明天就去。"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你不问问是哪家医院?报告在哪里?"
"不用问。如果是真的,明天就能确认。如果你搞错了,那更好。"
他愣了一下,突然抱住我,头埋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哭。眼泪已经在门外流干了。
我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说:"没事的,没事的。"
但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回不去了。
不管明天的结果是什么,这个夜晚都会永远留在我们之间,像一道裂痕,再也无法愈合。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残忍。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我们还坐在那里,抱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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