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爱情却非言情

《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有一句名言，“任何年龄的爱情都是合情合理的”。这句话平淡无奇，但做出来可能石破天惊。比如两个快八十岁的老人爱得如痴如醉，即使是在小说中也招致了很多来自亲人朋友的非议。更有争议的是，性与爱的分离。阿里萨一方面此生只爱费尔明娜，另外一方面与622个女性发生关系，还写了25本性爱日记。这简直渣出了天际。我看到过一个网友评论说，这部小说的爱情特别可歌可泣，因为“我对其他人渣，只是为了对你一个人好”。好家伙，一将功成万骨枯，难道那622个人日日夜夜的等待，撕心裂肺的痛苦都是为了成就他跟费尔明娜跨越半个世纪相见不如怀念、不见依然相恋的传奇？难道别人都是炮灰，男一女一才是真爱，必须在一起，至于别人爱上他们那是别人的问题，而他们只爱对方？我觉得，如果马尔克斯是这样想的，他肯定疯了，因为这太浅薄了。看上去《霍乱时期的爱情》好像也包含了一些霸道总裁爱上我，替身文学，追妻火葬场，青梅竹马不敌天降之类的言情小说或肥皂剧的常规套路，而且里面角色经常蹦出几句爱情金句，还有他也常使用一些特别夸张的词汇来表达情感。但马尔克斯这样写，不是当真的。他以一种惯常的“睁眼说瞎话”的技巧对言情小说套路进行戏仿，以此消解了那些套路中世俗化的、日益消费主义化的、没有想象力、没有生命力的爱情，并创造了一种不合理、不完美甚至不可理喻、“惊世骇俗”的独一无二的全新爱情，而这种爱情完全不能像言情小说那样被不断复制再生产。

比如你对照一下2007电影版，费尔明娜爸爸棒打鸳鸯，要拆散他们两个，于是我们看到她爸爸驾着马车，带走费尔明娜，阿里萨在后面追马车，她爸爸一扬鞭马车奔驰而去，阿里萨跌倒在街头，在马车扬起的尘土中痛苦绝望。这么戏剧性的场景，小说里是没有的。小说里面虽然也有爸爸棒打鸳鸯，但真正的分手非常突然，有些莫名其妙。费尔明娜在亲戚家三年返乡再看到阿里萨就说“忘了吧”，把所有东西都退还给了阿里萨，包括那些信。这种处理跟好莱坞情节剧一比，你就能感觉到，后者是我们能理解的故事，有一个明确的爱情破坏者，明确的反派；而马尔克斯的小说让我们困惑不解，因为爱情的中断或瓦解不是来自可知的、外部的力量，而是一种内崩与自毁。《霍乱时期的爱情》始终内含着一股强烈的自反式的张力，一方面极力渲染爱情的绝世独立，旷世传奇；另一方面，这份爱情包裹着那么多可疑甚至“不堪”之处，比如那25本性爱日记。小说与好莱坞情节剧另一本质区别在于，小说的戏剧性是披着科学严谨的外衣的，或者说是“睁眼说瞎话”的。马尔克斯能够把分别时间细到51年9个月4天，622个女人，25本日记，这一连串精确的数字，反倒凸显了游戏性和不可信。那51年的夜夜笙歌中充满这类戏剧化的细节，它们越戏剧性，越显得不真实，越显得这51年25本日记也许是阿里萨的虚构。这样他“我为你保留处子之身”的表白才越可能被相信并接受。阿里萨最大的谎言是讲给费尔明娜听的，而最真的爱情也是留给费尔明娜的。他们的爱情就是建立在如此深刻的悖论之上。他们最终乘坐的船叫“新忠诚号”，航行在哥伦比亚的母亲河马格达莱纳河，这条河名字的意思也是被救赎的罪人，从堕落走向神圣。所以他们的爱看似离经叛道，但这份自由追求爱的执着使他们获得了成长，并在生命的最后时段救赎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