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春,黄浦江畔的风依旧带着湿意,三十八岁的张道宇站在浦东一块待开发的土地前,对同来的台商朋友说了一句:“就在这儿落脚吧。”同行的人愣了愣,劝他再考察几家园区,可他没改口。多年以后提起这次决定,他只淡淡一句——“离家近,心里踏实”。消息传回纽约,母亲王玉龄在电话里难掩激动:“早点回来,这才像回了根。”短短一句,透露了母子俩压在心头近半个世纪的乡愁。
要说这份乡愁从何而来,还得把时间拨回到1947年3月9日。那天夜里,南京二条巷焦园一号灯火通明,小少爷的啼哭声惊动院里侍女,守在产房外的张灵甫接过儿子,给他取了名字——道宇。不到两个月,他率整编七十四师挺进鲁南,孟良崮一役没能再回来。噩耗传到上海,王玉龄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心里咯噔一下却连哭都顾不上,她清楚,往后的路全靠自己撑。
1948年底,南京局势已岌岌可危。“快走,不走就来不及了!”电话那头催促声急切。于是,王玉龄带着年仅一岁多的张道宇和老母亲罗希韫登上去台湾的轮船。甲板上风大,小孩冻得直哆嗦,她脱下呢大衣裹住儿子,自己只剩单薄旗袍。那一夜,母子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写。
在台湾,他们并未得到想象中的优渥抚恤。配给的米粮要自己排队领取,常常一趟车资就抵掉半天口粮。有人介绍她去情报机关做文书,王玉龄拒绝了,“那点薪水还不够我来回车费”,她后来回忆,说这话时还带着几分倔强。1952年,在姨夫孙立人的帮助下,她独自赴美深造,把六岁的张道宇托付给外婆。临行前,小男孩只问:“妈妈多久回来?”王玉龄噎住,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很快。”那句“很快”实际上拖了整整六年。
与外婆相依的日子清苦却平稳。每天一颗咸鸭蛋配两碗白粥已算奢侈。张道宇长到十二岁时,母亲寄来机票,把他接到纽约。美国的霓虹对这个少年并不新鲜,他最在意的是与母亲再次生活在一起。纽约大学的金融教室里,王玉龄白天工作、晚上听课,日子硬是被她挤出了光亮。1957年,她拿到财会学位,开始在罗斯福医院、五星级饭店、美国航空公司辗转做会计,直至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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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后的张道宇抽条似地蹿到一米八三。年轻人调侃自己是“高个”。母亲却淡然一笑:“你父亲当年一米八七呢。”那一句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血脉的重量。随后,他与方先觉中将之女方晓梅完婚,在台北注册贸易公司,往返东南亚做起进出口,闯出第一桶金。赚到钱后,他常把一半利润换成汇票寄去长沙外婆处,“娘在那头放心”。
生意越做越大,他也愈发想走进父亲的世界。台北陆军官校里的灵甫楼,他去过不止一次,对着陈设的军装出神。一次,他指着军帽对妻子说:“迟早要回大陆看看。”1995年,他兑现承诺,带着资金返回上海,开启了新的布局。那时,浦东正掀起开发潮,机会满地,他凭本事也凭胆识,很快站稳脚跟。贸易公司在上海落地,产品销到欧洲、北美,他成了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大陆台商”。
值得一提的是,事业腾飞后,他没忘记另一件事——抗战老兵。张道宇拉上张自忠将军的孙子张纪祖,四处联系资源,给老兵们寄药、送衣,还替几位偏远地区的老人落实医保。有人问他图什么,他答得直白:“如果没有他们,哪有今天的我们?”这句带着江湖气的话透出几分骨子里的认同感。
1997年,王玉龄带着百岁高龄的母亲回长沙定居,终于了却多年心愿。她在晚辈面前不轻易提往事,但每逢五月中旬,总会取出折叠整齐的旧报—那是台湾每年为张灵甫举办追悼会的剪报。有人劝她放下,她摇头:“记住不是为了怨,是真正想让后人明白代价。”2003年,罗希韫以百岁高龄辞世。送别母亲后,王玉龄搬到上海,与儿孙同住。那年,她在浦东玫瑰墓园立了一座衣冠冢,亲自选碑文:“当年有幸识夫君,没世难忘恩爱情……”碑文刻好,她在石阶上坐了许久,夜风拂过鬓发,自言自语:“回来了,都回来了。”
2006年,第三代张允泽大学毕业,身高一米八一,眉骨高耸,笑起来像极了祖父。朋友打趣:“隔着年代复制粘贴。”他自己却调皮抱怨:“张家身高一代比一代矮。”同年,赣鄱大地拍摄电视剧《决战上高》,剧组邀请他出演张灵甫。青年人面对镜头轻声说:“爷爷,看我演得像不像您?”这句对白后来被剪进纪录片,几乎成了张家三代血脉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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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9日,王玉龄病逝于上海寓所,享年九十四岁。治丧期间,张道宇把父亲照片、母亲遗物整齐摆在客厅正中,谁来吊唁都能看到那张战场照:一位身着大衣的将军手扶长筒望远镜,目光坚定。办完母亲后事,他又奔去云南皖南等地,为几位年逾九十的抗战老兵送去了医疗补贴。这路上,他心里默念一句话:“父亲,任务还没完成。”
张道宇如今已过古稀,仍保持每天清晨散步、夜里读报的习惯。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他自己把更多精力放在慈善和史料整理上。偶尔有学生登门采访,他拿出尘封的日记、本子、甚至父亲当年的军功章,轻轻摆在桌面,“拿去看,别弄坏。”他清楚,这些物件不单属于张家,也属于那段被炮火撕开的年代。
有人评价张道宇:富商、慈善家、将门之后。其实三个标签都不算准。他更像一条纽带,把离散半世纪的家族拉回故土,也让后世记得战争付出的沉痛代价。说到底,财富与名头都有尽头,真正能留下的,是那条清晰的血脉,以及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土地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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