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代课老师的离世

姨父走了，走的很突然。

姨妈告诉妈妈，姨父早上吃早餐时卡到了喉咙，姨妈上去拍背，没几下，就生躺在地上，没了呼吸，学过急救的表弟忙给姨父做人工呼吸，但一直没反应，姨妈忙打急救电话，待到医生来检查确认，姨父确定这次是“真的”没了。

之所以用“再”，是因为将近2年前，姨父在家中洗澡时晕倒在澡堂一天一夜多，当时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离代课的学校也有一点距离，第二天没有去上课，同事电话联系不上就开始联系姨妈和表弟，两个人此时都在外地，只好请姨父的兄长上门去找，到出租屋的时候，澡堂的热水已经放了一天一夜，当时正是大冬天，姨父裸露着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嘴里只有微弱的呼吸，身体已经几乎僵硬，若不是热水器一直放着热水，姨父或许早已离开了人世。

兄长把姨父送进了当地的医院，靠着曾经入过伍的身体和极强的求生信念，姨父在晕倒几天后又醒了过来，只是此时的他接近半边瘫痪，好在意识都很清楚，家里人都认识，姨妈表弟表妹这才稍微宽下来一点心。

姨父姨妈悲苦大半辈子，姨妈一直在广东厂子打工，姨父前半生兼了不少临时工作，后面对学业有追求的他坚持去城市里读了几年夜校最后回老家当上了代课老师，这一当就是二十来年。

二十年里，姨父一直兢兢业业，他认真批改每一位学生的作业，用心对待每一位学生，哪怕自己，不过是个代课老师。他每月拿着低于其他身份老师的薪水，干的活却一点不比任何人少，别人的职称 荣誉年年在上一层楼，他仍旧在“代课老师”的位置上徘徊。

或许他也曾想进步，从姨妈偶尔的寒暄里，也听说姨父拿着家里的存款送礼迎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份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或许是工作的境遇，也或许是姨父和姨妈在一些认知上的分歧，两人在有了表弟后感情逐渐冷淡，在陪着表弟高考陪读时，姨妈不能外出打工，和姨父的争执也越来越多，姨父时不时动手打姨妈，此时外公外婆已经离世颇久，姨妈的委屈只能诉说给我妈听，妈妈有心让爸爸和她一起为妹妹说道说道，每次都被姨妈制止“女儿都工作了，儿子也要高考了，不想影响他们。”

或许就是为了孩子，有过无数次离婚念头的姨妈最终还是和姨父若即若离的生活在一起，好在两个孩子争气，表妹成为了深圳一个公办中学的在编教师，儿子也成了惠州某地的公务人员，两个小孩都吃上了“国家粮”，自然给姨父姨妈增色不少，两人的苦日子似乎也到了头，一切都向着好的方面。

然而，命运就是如此吊诡，姨父晕倒在澡堂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生活已经难以自理，无奈下，姨妈只好又回老家陪着姨父在医院住院，在医院的费用一花就是十几万，尽管姨父已经在学校工作20来年，但身份的问题甚至让他都没有各类保障，姨妈只好一边照顾一边和学校 教育局交涉，好不容易才得到部分赔偿，而在医院出院后，姨妈还得带着姨父去康复医院复建，甚至还带着姨父学说话……就这样，忙了一年多的时间，姨父慢慢好了起来，说话变得利索，大小便也能自理，出门也不用人陪了。

一家人都高兴的不得了，表弟在惠州租了个房子，让姨妈姨父都住在了一起，姨妈平时做饭给表弟和姨父，还能偶尔出去做点小工补贴日用，姨父自己平时散步还会捡一些水瓶卖给垃圾站，用自己的双手帮助一下家里。表妹在深圳，周末时开车来惠州也不过2小时，一家人其乐融融，似乎又找回来20多年前的欢乐。

只是天不遂人愿，这一切的欢乐止步在2025年11月14日的早上9点。因表弟没有成家，表妹也没有嫁人，面对着姨父的突然离世，姨妈六神无主的只好打了急救电话后又联系了当地的殡仪馆……等到姨父兄长们想张罗着把姨父从惠州接回老家再火化办理丧葬仪式已经变得不可能，兄长们只好从老家赶往惠州，在殡仪馆里见上姨父最后一面，最终只能带着姨父的骨灰盒从外地回来，“人死如灯灭”，姨父的骨灰虽然回了老家，但这样的“落叶归根”未免让人倍感苍凉。

我和姨父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多，只是偶尔在外婆家吃饭时他会和我说上几句话，印象最深的就是10岁时在外婆家翻看着外公买的《水浒传》，姨父和我讲述着书中的一些故事，中学后，姨父成为了一名老师，来我们家拜年时会仔细的研究我的成绩单，煞有介事的给我分析一些成绩的不足，和我说的最多的就是“我们普通人，最重要的是要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和生活。”

我那时很叛逆，虽然把姨父的话都听到脑子里，似乎并没有认为他的教导和其他家长的叮嘱有何不同，今时今日，表妹表弟优渥的现状映衬着姨父的教诲，只是今天阴阳相隔，我无法想象姨妈表妹表弟的痛楚和遗憾，只是用以此文，怀念于我交往不多但时常出现在我梦境里的姨父，亲爱的姨父，一路走好，我们下辈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