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和公交车女司机的那些事

2006年，我在珠三角的一座小镇上班，租住在偏僻地段的海坝村出租屋，因为当时图便宜，和房东签了两年合同，不到期就不退押金，因此一直住在那里没有搬家。

打工的生活颠沛流离，后来我换了一家工厂，各方面都不错，就是地方远了一点，离出租屋有三公里，甚是不便，但一是不想丢掉押金，二是住习惯了，迟迟没有搬家，只能每天早晚来回奔波。

我起先是骑自行车代步，但当时小偷猖獗，短短一个月就丢了两辆自行车，心里郁闷，就不打算再买自行车了。

好在我租住的出租屋走出来几分钟，有公交车的载客点，二路公交车的路线正好经过我上班的工厂，也还方便，因此我决定每天乘坐二路公交车上下班。

那段时间工厂很忙，每晚加班到十点，我乘坐晚班的公交车，回到出租屋已近十一点，次日早晨再坐公交车去上班，每天早出晚归，疲惫不堪。

晚班的那趟公交车，乘客不多，总是坐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乘客，都是为生活奔波的人。

公交车司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盘着头发，相貌端庄，手脚利索。那时候会开车的女司机并不多见，看到她娴熟地操控公交车这种庞然大物，挥洒自如，说实话，对当时还不会开车的我来说，确实有些佩服她。

她长期开这趟晚班车 ，一回生二回熟，我坐车的次数多了，和她混个面熟，每次上车，都会互相点点头打声招呼。

有一天晚上，我照常上车后，和她点点头，感觉有些累，靠在椅子上小憩一下，不知不觉睡着了。

突然我被一阵拍打声吵醒，睁眼一看，只见一个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拉着扶手，用力敲打着车门，说要下车。

女司机耐心对他说：“前面马上到站点了，这个路段不能随便停车，稍等一下。”

男人不耐烦地说：“我有急事，让你停你就停。”

女司机不肯，说过一分钟就到站点了，让他体谅一下。

那男人指着女司机破口大骂：“你开个公交车就很牛了，什么玩意，马上给我停车。”

我有些看不过眼，说：“师傅，他们公交车公司也有规章制度，马上到站了，往回走几步也无妨，互相体谅一下。”

男人瞪了我一眼，说：“少在这里废话，关你什么事？”

我懒得理他，刚好公交车也到站了，女司机打开了车门，那男人一口脏话、骂骂咧咧下车了。

女司机向车门看了一眼，见无人上车，关上车门，继续行驶。我坐在她右后侧，看见她眼含泪花，禁不住安慰她一句：“总会遇上这种没素质的人，不要太计较。”

她感激地点点头。

自那以后，每次坐车，我特意选离她近的座位，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和她闲聊几句。大约每天过着这种枯燥乏味的日子，她也很愿意和我交谈，我们也渐渐了解彼此的一些情况。

她叫杨亚娟，湖南人，通过熟人介绍，来这里开公交车好几年了，女儿放在家里。在外讨生活，她放不下的就是女儿，晚上想起女儿时，常常流泪，夜不能寐。

对于她的处境，我也是感同身受，我虽然尚未成家，在外打工几年，也是经常想念父母，但出门在外谋生，也是身不由己。

又是一天晚上，加班延长了一段时间，我担心赶不上公交车，气喘吁吁地跑到公交站点，正好公交车来了，连呼幸运。

上了公交车，我意外发现换了一个中年男司机，不是杨亚娟。等红绿灯的时候，我禁不住问他：“师傅，你们换班了吗？那个女司机呢？”

男司机说：“没有换班，她这两天生病请假了。”

不知为何，我一下心情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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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我再次坐公交车，又看见杨亚娟时，一脸惊喜地说：“你生病好了？这几天还真的为你着急。”

杨亚娟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又带着一丝羞涩，大约是想一个萍水相逢的乘客竟然会关心着她。

她脸上微微一红，说：“急性胃肠炎，没事了，谢谢你。”

我说：“出门在外，要注意身体。”

她笑着说：“大家都是一样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说巧不巧，几天后的一个节假日，天气渐渐凉了，我去镇上的大商场想买一件外套。我正在挑选衣服时，背面有人喊我，回头一看，竟然是杨亚娟。

她穿着一套合身的休闲服，身材婀娜，一改公交车上风风火火的样子，显得楚楚动人，手上提着一个装着衣服的袋子。

见我上下打量她，她有些不好意思，说是帮女儿买几件衣服寄回去。

我对她说：“你还有没有别的事？既然遇上了，也是老熟人，我请你吃饭。”

她笑着说没别的事，愉快地答应了我。

我很快拿了一件衣服，付完款后，和她离开商场，走进一家湘菜馆。

点了几个菜，她说今天休息，想喝点酒，我便叫了两瓶啤酒。

边吃边聊，我问她：“你老公不在这边吗？”

她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悲伤，说：“离婚了，女儿归我，给我父母在老家带。”

每一家都有难念的经，我一个未婚男人，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说：“你女儿应该很可爱吧？看你买这么多漂亮衣服。”

说起女儿，她的心情一下好了起来，高兴地和我分享她女儿的诸多趣事。

我们也聊了各自工作的情况，生活的无奈，前途的迷茫，这也是众多打工男女避不开的共同话题。

吃饱喝足，我一个不经意间，她竟然抢着买单了，弄得我不好意思。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我照常每天坐公交车上班下班，见到她聊几句，互相鼓励一下，感觉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加班时，意外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母亲生病住院了，情况不是很好，让我请假回去。

如同晴天霹雳，让我喘不过气来。向主管请假后，我拖着疲累的身体去坐公交车。

我无精打采地上了公交车，没有和杨亚娟说话，走到后排坐下，默默地发呆。

想到自己这么大一个人，仍是孑然一身，既没赚到钱，也没能力照顾好父母，一下悲从中来，顾不得旁人惊愕的目光，在后排掩面大哭。

我要下车时，杨亚娟走过来拉住我，问发生了什么事。我告诉她母亲重病住院，想到自己的处境，一时情难自禁。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拥抱了我一下，又拍拍我的肩，安慰我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回家看看，保重自己。”

我心里升起一股暖意，感激地点点头，目光坚定地下车了。

回到家中，我在医院照顾母亲一月有余，老天有眼，母亲身体恢复出院了，在家里慢慢休养。

为母亲治病四处举债，尽管心中不安、恋恋不舍，我不得不背起行囊又踏上了打工的行程。

返回工厂，继续上班，那晚下班后，我上了公交车，很想见到杨亚娟，和她聊聊，却发现又换了一个男司机。

我问她：“师傅，你们换班了吗？杨亚娟呢？”

他说：“杨亚娟辞职了，回老家了。”

那一刻，不知为何，我心中一股深深的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