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带岛屿的降温考题：看海南如何推进“清凉城市”建设

（来源：中国环境网）

转自：中国环境网

“清凉城市”是基于气候适应性理念构建的城市可持续降温系统，通过生态调控与工程技术手段的综合运用，科学干预城市热环境形成机制，系统性降低城市热岛强度、改善微气候环境，实现城市热环境优化与人体热舒适度提升的双重目标。

我国近年来极端高温天气增加，居民制冷依赖空调，以当前的能源结构而言，意味着碳排增长和调峰压力增大。如2025年7月，华东电网负荷达4.22亿千瓦，空调负荷占比极高，达到37%。由此，“清凉城市”建设无疑是缓解能源系统压力、促进低碳发展的关键路径。“给城市‘降温’不仅能帮助平抑电网高峰，更是减缓碳排放、提升能源弹性的战略选择。”能源基金会低碳城市项目主管王悦说。

海南岛地处南海热带北缘，主体位于北纬18度—20度之间，属热带海洋性季风气候，常年高温高湿，4月—10月均属夏季。而较低的纬度能避免夏季副热带高压的热穹顶效应，海岛的海陆风效应也使夜晚更为清凉。海南推进“清凉城市”，正需用好这些禀赋。

海南省洋浦经济开发区管委会首席规划师林光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师袁琳等专家均强调“久久为功”。当下海南“清凉城市”建设的进度与经验，正可供更多正在推进气候减缓和适应工作、需因地制宜施策的城市参考。

不能仅把降温作为私人的事

首先，需直面此前城镇化阶段对海岛生态基底考虑不足形成的欠账。海南当地传统民居，就是根据适应热带生活的需求进行设计和布局的，如能够遮阴的骑楼、形成温差环流的冷巷等。而三十多年快速城镇化过程中，从规划设计的手法，到建设所用的材料，再到管理维护的过程，都几乎并未结合海岛生态特色考虑，而是与大陆其他城市基本一致。“城市热适应方面落下很多工作。随着城市越来越大，热岛效应也越发明显。”袁琳指出。

在迅速而大规模的开发建设之下，城市的阴凉空间消减，人们对户外活动也变得消极。早在2006年，《海南日报》的报道中就引述了海口一位陈老先生的感受。他提到，长堤路河岸边原有近百棵细叶榕，自己和家里人常去乘凉，但后来这些树被砍掉，虽然景观看起来漂亮整齐，但越来越晒，自己也就很少去了。

某种程度上，这形成恶性循环：人们感到外面又晒又热，习惯于依赖空调；而开空调制冷，是对室内外的空气热量做交换，令室外空气更热；这使得大家更想在室内和车里吹空调，而不是趁傍晚或一早尽可能去户外活动。从个体来说，空调过度使用，可能诱发身体不适；从环境而言，以当下能源结构，意味着大量碳排。在城市层面，公共空间这大半年内使用效率低，街区商业活力也无从提振。

“清凉城市主要解决的是室外的热舒适度。”林光明强调。人们普遍将降温当作一件私人的事，更为关注建筑内部的能源利用方式。而海南所做的“清凉城市”，正要改变这一认识。也即，要通过科学的规划设计，尤其是提供遮阴和通风廊道，改善户外热舒适度，让大家更愿意从家里和车里出来活动，以此提高户外空间的使用效率和强度，特别是商业空间、社区空间，以及交通站点的户外空间。

“只有看到街上的人气，大家才有投资的信心，才有做生意的信心。”林光明认为，以“清凉城市”去激发地面层的活力，对海南发展旅游业、吸引人才和企业，都有极大好处。进而可提高城市居民对城市的归属感，提高游客对城市的口碑评价。

实现室外热舒适度，首先须做好国土空间规划的顶层设计，支撑城市区域的冷热交换。海南岛中央有4269平方公里的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是地势最高的地方，南渡江、万泉河等河流均发源于此。城镇带中的大量林地和水系，都是城市的冷源，可对冲其中热源。“把海陆风廊空出来，就有比较好的自然环境，可以给市区降温。”袁琳介绍，市区开车十几分钟可达的林地，常年会比市区低2℃—3℃，其降温效应已很明显，更是人们的郊野活动空间。远一些的国家公园或山地，常年温度比市区低5℃。

作为国际旅游岛，海南也在挖掘自然资源的清凉价值，将其转化为经济和社会效益。比如，在海南省推出的四大清凉主题玩法中，将“上山”作为旅游产品的内容，列在“下海”“入馆”“悦文”之前，给游客提供沉浸式避暑体验。

冷源必须尽量预备做足。“清凉城市”试点过程中，在国土空间层面，根据《海南省国土空间规划（2021—2035年）》，针对大型自然冷源进行系统保护。比如南渡江河口段的生态修复项目，通过修复现状驳岸、湿地，构建与城市相连的生态连廊，保护城市大型自然冷源，以及河口右岸水系、绿地等滨江开敞空间，形成沿南渡江海口段的城市通风廊道。

“大的气候条件如果没有做好，虽然在局部做纳凉点也会有效果，但效果可能不显著，代价也比较高。”林光明提到，新加坡的“Cooling Singapore”之所以能实现很好的降温效果，前提是整个城市冷源较多，不仅水系发达，还有大量植被覆盖的绿色公共空间。

面向降温推进城市设计

而在城市的具体节点，则需进行更周详的城市设计。城镇化建设已然成形，可改造的空间有限，要在存量基础上，结合现代城市的衣食住行方式，考虑通风、遮阴等被动式降温技术如何应用。比如，在建筑密集的区域，需要设置较好的遮阴系统，包括建筑设施和树木等；而建筑物之间的热辐射也会令室内外温度升高，需要考虑运用高反射率的冷屋顶涂料。

“夏天车子停在暴晒环境，和停在地下车库相比，前者会高10℃。”林光明引述了一项研究，在热带气候地区，其他条件相同，相比户外没有遮阴的地方，遮阴的地方会低4℃—7℃。绝对温度越高，相应温差越大。

袁琳也曾做过街区尺度的研究，发现在具有大型停车场、公共厂房和大型菜市场等设施的地段，其周边的社区也比较热。这是由于土地裸露且反射阳光导致。“这取决于林荫系统、土地植被的情况，以及建筑材料的热辐射状况。”袁琳指出，结合绿色空间的营造，去针对性进行改善，会有很好的降温效果。

舒适度最终落在人的体验上。改善城市的热舒适度，先要识别潜在空间使用者的感受。袁琳正在围绕海南的清凉城市做适应性策略研究，关注城市的生活圈是否具有纳凉环境。比如，中小学生是最主要的步行群体之一。而调研发现，早上上学和傍晚放学的时间段中，步行或骑行上学的路径存在明显的热暴露。同时，家长普遍开车送孩子上学，也导致交通不畅。“如果清凉城市要让人有获得感，有很多工作可做。”袁琳举例说道，校门前需设置纳凉点，让接送孩子的家长可在此停留，免于暴晒。他希望把前期研究做得深入扎实，为未来具体操作提供更好的建议。

海南相应工作也逐步推进。比如，交通枢纽方面，三亚动车站外正在建起可遮阳挡雨的风雨连廊，海口动车站设置了两侧地下通道，旅客可实现无缝换乘，不必在马路上经受暴晒。又如，海南将口袋公园建设列为2025年10项省级民生实事项目之一，截至7月启动49个口袋公园项目建设，涉及16个市县。这既能提供纳凉去处，也可调节微气候。

海南岛的热带生态特色优越，植物容易生长。“要向自然回归，把城市作为自然的配套基础设施。不是让城市支配自然，而是要让自然支配城市。”林光明期待，海南的生态基底能回归到城市化之前的状态。他打了个比方：“城镇化过程对人居环境的影响，就像把一件衣服从头剪开。好的规划设计师可以把它再缝合回去，只是其中有一些线头。”

林光明不希望留下明显的撕裂痕迹。他在儋州洋浦搭建“第四代城市”的框架，希望让自然要素在调节微气候之外，发挥更大作用。“现代都市人都在钢筋水泥的小盒子里。如果就近有自然空间，不仅可以解决环境方面的需求，还可解决社会方面的需求。让人释放心理压力，亲近自然。海南就不仅是旅游岛，还可以成为健康岛。”

降温策略需要因地制宜

在城市系统具体应用时，还要考虑诸多限制条件。比如，植被的抗风和遮阴是一对矛盾——依靠道路绿化改善微气候，就要选出兼具遮阴效果和抗风性的树种，还要创造能让根系扎深的条件。

2024年9月，海南岛受到超强台风“摩羯”冲击，根系浅的榕树连根拔起，路面也遭到严重破坏。而椰子树甚至能抵抗17级台风，但几乎没有遮阴效果。相比之下，赤道附近的新加坡，除位于典型的台风生成区之外，很少受到台风直接侵袭，只要能在当地生长茂盛的植物，都可用于构建遮阴系统。

海南林业部门也正在探讨这些问题。不能以抗17级台风为标准要求所有城市植被，总要寻求抗风和遮阴的平衡。对此，林光明建议，把遮阴效果好的植被放在非风口；如果在风力较强的迎风面做遮阴，则需采用构筑物，不要用太多植被，也不鼓励做太多垂直绿化或屋顶绿化。另外，根系较浅淡遮阴效果好的树种，可放在公园等尺度更大的生态空间，不去用作行道树。这些地方在台风天人迹罕至，即使树木倒伏也不会造成太多影响。

选择既能抗风又能遮阴兼顾的树种，并非无法实现。令林光明印象深刻的是，三亚在海边种的大叶檀和小叶檀，2024年扛住了12级风。小叶檀一旦长成，配以适当的修剪，就会形成不错的遮阴效果。林光明认为，只要城市下定决心去做，就会有更多机构和研究团队加入，最后一定可以找到适应当地气候的树种。

当地的榕树和雨树都有很好的遮阴效果。袁琳2025年3月在三亚调查时发现，鹿回头风景区附近有生长多年的榕树，遮阴效果非常好，又因老树根系扎得好，即便面对“摩羯”也能抗住。如何有效地培育林荫树种，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不能简单照搬其他地方的方案。林光明指出，每个地方受台风影响的状态不同，一定要在经历相应事件、研判具体情况之后，找到因地制宜的办法。考虑到财政约束，相比大量引进树种，更要本着节约的原则，去涵养在地的生态条件。

近年来，中国其他城市夏天也面临热浪冲击，这让清凉城市的命题有了更大意义。对于如何运用树荫，林光明以上海、杭州等地进行分析。他提到，长江三角洲的夏天有三四个月，最为难耐的时段可能将近二十天。夏季室外温度在37℃—40℃，从家里出来到地铁站，要走50—100米，如果每隔二三十米有树荫，人们就能克服心理障碍走过去。社区配套方便，也可以吸引人们更多出门。

“‘清凉城市’的工具系统，在不同城市都具备。比如大的通风廊道、山海关系，以及大的天然冷源。”袁琳提到，海岛会自然产生海洋风，海南更为关注郊野冷源，没有特别强调风廊。相比之下，南京、重庆等地比较闷热，需更多考虑结合城市的地形地貌创造风廊；而西安、郑州等北方城市面临干热，需搭建喷雾或水冷等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