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勒斯坦足球：一群流亡者的故事，球场也可以成为国家的延续

巴勒斯坦足球：一群流亡者的故事。法国《队报》如此描述战乱下巴勒斯坦男足，并通过报道9月巴勒斯坦与马来西亚这场友谊赛来阐述足球对于这个战乱国家的特殊作用。

已经六年了，巴勒斯坦人没能在家门口踢过一场比赛。太复杂了。要么得通过检查站，要么降落在特拉维夫，要么经过约旦，还得面对更多的检查站。简而言之：一切都取决于控制物流、安全和交通的以色列人。自2023年10月7日以来，国家队球员成为了巴勒斯坦足球最后的代表。联赛、杯赛：一切都被迫停止。无论是在加沙还是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已经没有了系统性的足球比赛。许多人曾经在约旦河西岸的全国联赛中效力，有些人则选择出国发展。

由于缺乏本地青训体系或青年队，巴勒斯坦国家队不得不从智利、西班牙、丹麦、瑞典、以色列等地的侨民中征召拥有双重国籍的球员。9月初，在主教练贾扎尔的带领下，他们在吉隆坡与马来西亚进行了一场友谊赛，费用由后者承担。

9月4日星期四，下午5点。在吉隆坡郊区梳邦再也的多塞特酒店大厅一角，一个英文标牌写着：“巴勒斯坦足球队，行李区”。渐渐地，代表团成员从停在门前的大巴上下来。大多数在国外效力的球员——卡塔尔、约旦、利比亚、埃及以及其他更远的地方——都从多哈赶来。其他一些工作人员则经历了更为漫长的旅程。其中一人抱怨道，从拉马拉、杰宁、希伯伦或耶路撒冷出发，经过无尽的检查站前往约旦首都安曼，再登上第一班飞机，总共花了近35个小时。

每个人都取回了自己的行李，开始熟悉环境，但时差加上庄重聚会的需求，使得夜晚显得短暂。走廊里一片宁静，有人在吃些小零食。电梯里偶尔遇到其他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封闭的保护空间。“我可以谈任何事情，但不能谈政治，”有人低声说道。酒店周围的郊区远离首都的喧嚣，几乎没有娱乐活动。于是，失眠的工作人员聚在户外抽烟，嗑着甜味的葵花籽或核桃，聊到深夜。

9月5日星期五，上午10点左右。巴勒斯坦球员们涌入早餐厅。他们好奇又略带警惕地查看自助餐台。煎蛋吧大受欢迎。在专属区域，自然形成了几个小组，虽然有一些新面孔，但大多数人彼此熟识。“老队员”大多来自巴勒斯坦领土，性格较为内敛，表情严肃；而“欧洲组”，尤其是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球员，则显得更加活跃，笑声不断。

许多人从未踏足过巴勒斯坦。“我们的特殊之处在于，我们使用的是自己所在国家的证件，”巴勒斯坦驻马来西亚大使阿布-阿里解释道，“可能会有持有智利、约旦、埃及、黎巴嫩或利比亚文件的巴勒斯坦人，他们可能不会说阿拉伯语，但他们愿意为我们的身份而战。”

下午3点。“这哪是咖啡啊，”一位工作人员抱怨着，宁愿拿出自己准备的浓烈饮品招待大家。片刻之后，午餐时，一名助理拿起一个令人惊讶的水果——红毛丹，一种类似亚洲荔枝的水果。鸡肉、米饭、水果、生菜……很多人选择了基本款食物，因为这里的菜肴口味特别辛辣。“如果我不认识，我是不会尝的，”一名球员在盘子周围徘徊时说道。

随后，大使来到大堂迎接球队。在正式讲话后，他补充了几句个人感言。“我告诉他们要高举巴勒斯坦国旗，因为它是我们的大使。很多人尽管经历了痛苦和磨难，仍然前来报到。我们踢球不仅仅是因为热爱足球，更是因为我们穿上这件球衣时，每个人都在传递一个信息。我们在为权利、自由、尊严而战，重申我们的国家值得独立并和平生活。”

当时22岁的阿里-拉巴伊坐在一个小客厅里。这位来自约旦河西岸希伯伦的年轻人性格腼腆，目前在约旦踢球。“我家世代都是巴勒斯坦人，我们都住在这里，从未离开过，”他自豪地说道。与队友们“像亲密的朋友一样，我们感觉就像一个人”。

面对加沙的悲剧性事件，这位后卫希望用自己的方式贡献力量：“那里是一场灾难。但我们知道他们会关注我们，当我们比赛时，可以对他们的生活产生积极影响，这至关重要。”他回忆起2024年9月在韩国（0-0）取得的平局，这场比赛属于2026年世界杯预选赛。“人们非常高兴！尽管我只是替补席上的球员，却收到了无数祝贺消息。想象一下首发球员的感受！”

晚上8点。车队由一辆大巴和两辆黑色面包车组成，驶入了一个类似私人社区的区域，入口处有一名保安。中央是当地俱乐部Sime Darby FC的简易设施，预制板房充当更衣室，厕所里爬满了蚂蚁。四周寂静无声，直到宣礼声响起。一些人在场边祈祷。这个国家以穆斯林为主，但不同族群、建筑风格和宗教和谐共存。

教练贾扎尔布置完战术后，球员们排成一条隧道，欢迎23岁的新人菲利佩-马斯里，他来自智利。在轻松的氛围中，他接受了背后和头后的拍打作为欢迎仪式。训练期间，大家忙着装满一大桶冰块。几滴雨水落下，却不足以缓解空气中极度的闷热。

9月6日星期六，下午2点左右。场景转换。球队刚刚抵达南部的柔佛巴鲁。在马来西亚，交通拥堵严重，警察护送让大巴一路畅通无阻。在这片“竞技场”中，摩托车无处不在，应急车道和斑马线似乎只对相信它们的人有效。到达后，幸运者分到了一间能看到新加坡的房间，就在河对岸。

听到一些反馈，计划中的小吃略显单薄，黄瓜、沙拉和肉夹馍三明治颇受欢迎。一些球员甚至叠起了三四层三明治。酒店大厅里张贴着王室家族的肖像。

晚上9点。晚间的训练与之前完全不同。它在柔佛达鲁塔兹姆足球俱乐部的主场——苏丹易卜拉欣体育场进行，该球场归王储所有，他希望两天后比赛能在自己的地盘举行。场地外，一位巨型悍马车主正在兜圈玩乐。球员们穿上GPS背心，进行拉伸或接受理疗师按摩。

场馆内，空调开到最大，显得有些寒冷。蓝红灯光照亮通往更衣室的走廊，里面配备了按摩浴缸和淋浴间，看起来非常专业。一场高效的训练结束后，气氛轻松愉快。一如既往，晚餐吃得晚但均衡。一道“阿拉伯鸡肉”引发了疑惑。“我不知道它哪里阿拉伯……这到底是什么？”一名助理笑着问道。“这些都是为了运动员设计的……”一名随行人员调侃道。深夜，一些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一家著名的美国快餐连锁店，手里拿着汉堡。“请别告诉我们吃了什么，”他们一边笑一边说道。

9月7日星期日，早上9点30分。寻找可饮用的咖啡时，大家偶然发现了一家酒店对面的小店。现场的警察和军人数量显得过多。店内目光聚焦，除了一个角落外，所有桌子都空着。当一名男子起身走向出口时，员工们纷纷上前致意。这位神秘顾客钻进一辆漂亮的黄色跑车离开了。大家向服务员询问得知：“这是陛下国王先生。”

中午12点。从新闻发布会返回的车上，中场奥代-哈鲁布陪同着出生在加沙的教练贾扎尔，他的父亲、兄弟姐妹仍住在加沙。“我和妻子孩子住在拉马拉。我们通过电话联系，但信号经常不好。战争初期，曾有长达十天无法联系的情况。”

他的家人被迫从汗尤尼斯迁往拉法，然后又返回。接着搬到阿尔马瓦西，那里沿海搭建了数千顶帐篷，条件极其艰苦。“你为你的国家服务，这是你的责任，必须坚持下去。”如今，如果没有国家队，巴勒斯坦将不再有足球。“我们团结了许多人，这是我们唯一的贡献方式。”

他发誓每次都能感受到民众的大力支持。“我总能遇到球迷，他们通过在线消息联系我。即使是一场友谊赛，国家的名字也会在世界范围内传播，人们会阅读并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教练带领着一支小团队，却代表着更大的群体，背景各异。“我的信念是，那些在国外出生的球员比我还更像巴勒斯坦人。他们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长大，却选择加入我们。没人强迫他们。”

下午6点。全体代表团受邀前往苏丹阿布-巴卡尔清真寺参加晚祷、祈愿以及为加沙受害者举行的祈祷仪式。当地政界和宗教界的精英出席，巴勒斯坦大使也在场。王储沿着蓝色长毯走来，逐一问候站在走廊里的巴勒斯坦人。外面为数百人准备了宴会，马来西亚国家队和部分未穿长裤的巴勒斯坦球员在外等候。

仪式结束后，王储揭晓了一张250万林吉特（约合50万欧元）的支票，“献给巴勒斯坦人民”。宾客就座，礼仪严格，禁止拍摄用餐中的君主。“警卫”密切监视任何可能的麻烦制造者。在他的桌旁，他的密友、新西兰前橄榄球明星索尼-比尔-威廉姆斯在场。一名也门学生崇拜地看着球员们，坐在他们旁边，桌上摆着一杯相对冷门的桃子茶，以及受欢迎的小卷饼和一道米饭、肉类与鸡蛋的菜肴。

首次被征召的费利佩-马斯里环顾四周。“我的联系源于我的曾祖父。住在智利时，我从未想过会来到这里，”他坦言，“但足协一段时间以来一直在关注我。人民接连收到坏消息，我希望我们能带来一点快乐。我想更多地了解这个国家。球员们在引导我，即使我没有出生在巴勒斯坦，我也感到肩负使命的渴望，为穿上这件球衣感到骄傲。”

在他旁边，“大哥”哈马德出生在毕尔巴鄂，母亲是巴斯克人，父亲来自加沙西北部的拜特哈农。“我浸润在西班牙文化中，但父亲教会了我许多阿拉伯事物。自从进入国家队，我发现了新的层面。这部分生活始终在我心中回响。”

正如阿里-拉巴伊前一天感慨的那样，这位中后卫同样收到了许多信息。“我看到人们对我们的自豪之情。我们的任务就是全力以赴在场上捍卫他们。即使面对当前的悲剧，我始终记得一个细节、一幅画面可能会点亮一天，而在那里，他们正为生存而斗争……”这种心态正是像费利佩-马斯里这样的新人所学习的。“一家人携手前行，不分你来自何方，我们都源自巴勒斯坦。”

9月8日星期一，上午10点左右。比赛当天的气氛相当轻松。一名助理走近，交换了他的个人社媒账号，他来自杰宁。一名球员有些慌乱，不知道如何使用烤面包机。不远处，26岁的韦萨姆-阿布-阿里正在装盘。这位哥伦布机员的前锋今年夏天刚加盟MLS，他出生并成长于丹麦，有两个姐姐。“我的祖父母是1948年的难民。我的父母在黎巴嫩长大，我父亲18岁时在战争中逃离，失去了多位家人。”

在两片面包之间，他惊叹于母亲做的鹰嘴豆泥。对他来说，食物是探索根源的一种方式。“在学校、踢球、和朋友相处时，我倾向于丹麦文化。我的父母在这方面要求很严格，同时融入了我们的遗产和语言。随着年龄增长，我越来越为自己的巴勒斯坦和阿拉伯血统感到自豪。我开始研究菜肴和烹饪方法。”

2024年，他转会至埃及的开罗国民俱乐部，最终坚定了代表巴勒斯坦的决心。“第一次穿上国家队球衣时，尽管我一生远离故土，却感到自己如此巴勒斯坦。突然间，我不再是‘丹麦球员’，而是‘巴勒斯坦前锋’。”他发现了一个新的家庭，成为球队的核心人物。“我们既有相似之处，无论历史追溯到何处，又有许多不同，比如心态、背景、生活环境……甚至是早上起床的方式这样简单的事情。”

他意识到这个框架远远超越了体育本身。“在俱乐部，你追求冠军。在其他国家，你想参加世界杯。在这里，总是提醒你：‘别忘了你在为一项事业而战’。这对年轻人来说有时是个沉重的负担，”他带着坚定和敏感承认道，“对话、会面、访问……总有原因，这是正常的，但有时确实难以应对。看看训练时人们的笑容。有时候，你只想通过赢得比赛传递一些快乐。这是掌握在你手中的。国家队是一颗需要保护的钻石。”

掏出手机时，阿布-阿里讲述了2025年3月对阵伊拉克（2-1）的胜利，“那几个小时彻底改变了加沙的局势。”“我永远不会忘记看到的所有视频：医院里、街头、战争中，导弹落下时，人们在一个帐篷里盯着迷你屏幕观看，或者把皇家马德里的球衣名字划掉，写上我的名字。”

晚上7点。车队出发了。看台上，马来西亚球迷自豪地佩戴着巴勒斯坦围巾或头巾。前一天，代表团成员准备了带有巴勒斯坦标志的配饰进行分发。这座可容纳4万人的体育场远未坐满。

国歌奏毕，全队聚集在场上展示了一张纪念苏莱曼-奥贝德的标语，这位被称为“巴勒斯坦贝利”的传奇球员几天前在以色列空袭中丧生。比赛中场面并不精彩，巴勒斯坦以0-1落败，但这只是细枝末节。更衣室内，队员们低着头，沉默不语。场外，一些观众耐心等待领取球衣。

随后，代表团乘坐夜班大巴前往吉隆坡，车程约四小时。从那里，每个人将踏上各自的归途，有些人需要比其他人花更多时间。在不确定的背景下，巴勒斯坦将于11月16日对阵巴斯克选拔队，11月19日对阵加泰罗尼亚选拔队，为11月26日对阵利比亚的关键阿拉伯杯资格赛做准备。尽管每个人都梦想有一天参加世界杯，但他们怀揣着更强烈的愿望。

“国际足联立即对俄罗斯采取了行动。每个成员国都有权选择比赛地点。为什么我们不行？”巴勒斯坦大使质问道。几天前，阿里-拉巴伊动情地感叹：“无论我们去哪里，我们永远不是主场。今天，最美好的事情就是在巴勒斯坦领土上踢球。我多么希望能回到我们的球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