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宅不受侵犯、正当防卫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澎湃新闻主笔 沈彬

一起狗咬人引发的命案，成为舆论的焦点。

⻓治市⼈⺠检察院起诉书显示：2025年1月30日15点左右，申红良的儿子外出打水时，被郭勇刚家拴在路边的狗咬到，其将狗摔死。之后两家也进行了一些沟通，警方也曾介入试图调解。晚上19点，郭勇刚的妻子赵某晖带着两个男性亲戚到申家⻔外边砸⻔，三人将申家玻璃砸破、将大门踹开，之后，郭勇刚的两个女儿也来到申家中争吵。再后来，郭勇刚也进入申家中。两家人发生了扭打，“申红良拿起放在窗台上的刀挥刺”，将郭勇刚等四人刺伤，当晚郭勇刚死亡。经鉴定，“郭勇刚系被他人用单刃锐器多次捅刺致左股动脉离断大出血，失血性休克死亡”。

被告人家中玻璃被打碎

申红良家属向澎湃新闻表示，对方破门砸窗侵入住宅，并且先动手，申红良系正当防卫，辩护律师将做无罪辩护。不过，双方当事人对核心事实的描述有很大出入。比如，申家称，咬人的狗虽然被拴，但是狗链长达三四米；而郭家称，是对方酒后恶意逗弄自家狗被咬，还出示狗链购买记录证明，狗链仅长1.7米。

再比如，对案发时的场景描述。申家的说法是：郭家纠集亲属9人持铁锹、棍棒、砖块等器械砸碎申家门窗，踹门闯入，持续打砸约30分钟，高喊“弄死你们”。而郭勇刚妻子赵某晖的描述是：他们没有带任何工具，“砸碎他们家厨房玻璃这个我们承认……但全程并没有动手，更没有围着他们家人”，死者进院子十几秒后就被刺倒地。

这起案件集中了文明养狗、正当防卫等敏感议题，案件的核心事实也呈现了罗生门的效果。公众在案件当中投射了自己的担忧、愤怒、共情、希望。这起案件的处理结果将再次微观厘定正当防卫的界标。

郭家本身显然有严重的过错，先是拒绝了警方的调解要求，之后纠集多人，通过暴力打砸方式，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严重侵犯了他人的住宅安全。“住宅是安全的最后一道防护锁”，住宅安宁本身就是受到法律严格保护的。我国刑法专门设立了非法侵入住宅罪，即便没有殴打等威胁他人人身安全的行为，暴力私闯民宅本身也涉嫌严重的违法犯罪。

而且，在刑法中正当防卫的条款被“全面激活”以来，无论是司法政策层面，还是典型案例层面，司法机关都强调了防卫住宅的正当性。2020年，最高法、最高检、公安部联合印发的《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强调正当防卫不仅适用于人身安全受到侵害时，还可适用于“非法侵入住宅”时。

最高检曾发布6起正当防卫不捕不诉典型案例，其中就有一起是，房主将非法入侵住宅的暴力强拆者刺成重伤，被认定为正当防卫。在轰动一时的“唐雪案”中，2019年多名男子酒后持菜刀砍砸唐雪家的大门，与出门查看的唐雪发生肢体冲突，一人被唐雪用水果刀刺死。之后，检察院审查认定唐雪的行为属正当防卫。这些案例都向全社会释放了“法不向不法让步”的信号，明确了“家”的法律意义。

当然，本案是否构成正当防卫要回归证据、回归司法认定、回归正当防卫行为不能“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刑法定义。

从检察院起诉书披露来看，一些细节成为厘定罪与罚的关键：赵某晖等多人私闯民宅，打砸财物在先，死者郭勇刚后期才进入申家院子，有没有实施具体的打砸、侵害？能不能成为正当防卫的对象？郭勇刚是被“多次捅刺”致死亡，那么在混战当中“多次捅刺”是否超出了正当防卫的必要限度？……这些问题都有待在法庭上调查明白。

当事人会选择陈述对自己有利的事实，公众有权围观案件，而司法必须做出客观的独立的调查审判。舆论监督与审判独立应是良性互动关系：公众的关注有利于提高司法公信，法院的独立审判也在回应民间的关切。

公正的审判要经得起围观，还要解决公众的疑虑——住宅不受侵入、正当防卫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公众期待案件的审判能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不枉不纵，入情入理。

本 期 编 辑 邢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