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 | 赌气和恋爱的一间屋

作家专栏 ——张宇凌

艺术史研究者和写作者，著有《竹不如肉》。

赌气和恋爱，对一个人的主体性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基础建设。欧洲家居建筑中的“自己的一间屋”诞生于18世纪，这就是梳妆间(Boudoir)。1750年代开始，在建筑设计图里有留存的标识。在18世纪中晚期，它成为居住空间的普遍设置。

Boudoir的词根是bouder，赌气、生闷气之意。这是个革命性的“情绪”发泄空间。18世纪前，不论一个女人地位多么高贵，其实毫无自己的独处空间，不可能甩下高跟鞋（当时流行的鞋款是著名的路易高跟鞋）扑倒在床上。她们即使不和丈夫共享一间卧室，夜里也有至少一个女仆陪伴，出门也同样。梳妆间的本意是让女人可以孤独地跟自己相处，或者是跟可以放松交谈的密友交流，而不必顾忌太多的社会约束。在梳妆间刚刚出现的时候，就有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女性的书房。即使是沙龙夫人，在非沙龙聚会的时间段，也不能在客厅和餐厅自由读写。她们的小小写字台(secretaire)，书籍和纸笔，都被放置在梳妆间里。文字、书籍、丝绸裙子、粉脂首饰、镜子吊灯、弗拉格纳尔的画……在同一个空间内，共同表达着这位女性的存在，也开启了女性创作和“一间屋“的关系原型。

1742年 弗朗索瓦·布歇《梳妆》▐

18世纪中期，放浪派小说兴起(Litérature Libertine)。这类小说通常是以极其真切——不见得是现实主义——的风格来描写情爱生活的。而一桩情事可能自由展开的地方，常常是女人独处的地方。这类小说由于频繁地把梳妆间作为场景，而且也被女性读者大量在梳妆间里私下阅读，因此被称为“梳妆间小说”(Litérature Boudoir)。著名的例子有1782年出版的《危险关系》。以及萨德侯爵1795年出版的《梳妆间哲学——对年轻小姐们的教育》。这些文学作品在全欧洲迅速流行，给梳妆间创下了一个情爱空间的名声。这类小说有一个共同特色，就是对室内装修的描画，远远超过了对情人们身体的描绘。作者们精细描摹环境，把它和角色的心理、对话、行动直接编织，镜头并不停留在外貌和身体细节上，自带有一种富有启迪性的机位和蒙太奇方式。

《小房子》(La Petite Maison)就是这样一部小说。18世纪认定品味是诱惑的唯一重要条件，而富有品味的私人空间，就是最佳的猎获艳情的地点。男主人公只是为了一次关于是否可能诱惑成功的打赌，而直接跟打赌的对象在小房子中约会。随着一间间房门推开，没有一个字或者词被浪费在男人的英俊或是女人的美丽上，而是连篇累牍地描绘室内的装饰，以及女人和男人的心理博弈，直至最终诱惑成功。这是一部关于空间的性能力的小说，也就是我们当下喜欢说的“氛围感”的极致。

书籍《小房子》(La Petite Maison)的建筑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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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房子》(La Petite Maison)的书籍封面▐

“我非常好奇：不再是T夫人——是我的欲望对象，而是她的房间。”在维旺德农177年的小说《没有明天》(Point de Lendemain)中。空间的主人是一名女性。诱惑的高潮发生在女主人公的自己的梳妆间里，这个空间除了精美的装饰之外，还是一个“巨大的镜子之笼”，当主人公投入温柔乡的时候，因为周围的镜子反射，而仿佛“这个岛屿上满是欢乐的情人”。而他们倒进一个垫子的小山，“更加柔软、更加一个接一个、更加温热，它们（垫子）就是我们感受的体现，它们标志出我们向爱致敬所需要的温度和最重要的：暂停的时间。”软装和性感受之间的关系，在此处得到了一个经典的特写镜头式的观察。

1878年，伦敦的巴克夫人出版了一本书《卧室和梳妆室》(The Bedroom and Boudoir)，其中对梳妆间的描绘强调了清新和实用性：在这个小小的自己的“兽穴”(den)中，一个人不是发小脾气或者发呆，而是应该“又忙碌又舒适”。巴克夫人在维多利亚时代重振了梳妆间的形象，表面上使它摆脱情色内含，比18世纪的自由派文学中的boudoir更进步，但内里也发生了一种退步：这个空间不再服务于女性自我，而是需要忙碌而舒适地服务于社会家庭职责，退缩回维多利亚社会道德的桎梏之中。

书籍《卧室和梳妆室》

(The Bedroom and Boudoir)的内页插画▐

直到弗吉尼亚·伍尔夫在《自己的一间屋》中发出了简明的宣言：“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小说，就必须有钱和一间自己的屋子”。这句话跟蒙田在1588年形容男子需要孤独来寻找自由发生了回响，重新定义了梳妆间。女人不再只是阅读和写书信日记，而成为公共写作和出版的重要力量。书写将两个性别从思想上拉平。而这句宣言，并非我们常认为那样，是一个天才女作家在1928年横空出世的口号，它的真实的建筑空间根源，正是来自18世纪，那个用来让女人赌气和恋爱的梳妆间。

《自己的一间屋》书籍封面▐

原文刊载于《时尚COSMO》11月刊

编辑：曾瑶

撰文：张宇凌

排版：Yuri

设计：棒棒

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