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东拖着沉重的行李箱,鞋跟碾过故乡坑洼的村路,扬起细小的尘土。城市的霓虹残影还在视网膜上跳动,鼻尖却先一步捕捉到熟悉的泥土腥气——混着玉米叶的清甜,还有远处丘陵传来的草木气息,瞬间将他从写字楼的喧嚣里拽回现实。
作为家里独子,他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打拼,一年到头难得回一次家。这次是父亲下地时摔了腿,恰逢玉米熟透的时节,他揣着刚批下来的年假,买了最早一班高铁赶回来。
家门口的老黄狗先吠了两声,看清是他,立刻摇着尾巴扑上来蹭裤腿,把泥点子都蹭到了他的牛仔裤上。厨房门“吱呀”开了,母亲系着沾面粉的围裙跑出来,眼圈一红就开始絮叨:“回来就好,你爸在屋里歇着呢,没啥大事,就是玉米再不收就该掉粒了……”
父亲靠在床头,脸色憔悴却精神尚可,见他回来只是点了点头,摆手让他先去歇着。李卫东放下行李,换了身旧T恤和胶鞋就往地里去——干农活的本事刻在骨子里,哪怕多年没碰,也熟稔得很。
刚出村口就碰见隔壁王婶子,她正端着簸箕挑豆子,看见李卫东眼睛一亮:“哎哟,卫东回来了!越来越精神了,城里养人啊!回来帮你爸收玉米?”
“是啊婶子,”李卫东笑着应,“您家忙得过来不?要是缺人手您说一声。”
王婶子放下簸箕叹了口气:“别提了,我家那口子今年腰不好,小雅那丫头又……唉,地里活计真愁人。”
“小雅?”李卫东脑海里浮现出个梳羊角辫的小丫头身影,小时候总跟在他身后,哭了还要他哄。后来他去省城读大学,听说小雅也去外地上了大专,算算也有五六年没见了。
“好着呢!”王婶子一提起女儿就笑,“刚从县里回来,找了份稳定工作。这会儿估计在屋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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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隔壁院门开了。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提着水壶出来,阳光洒在她蜜色的皮肤上,镀着层柔光。李卫东愣了愣——记忆里的黄毛丫头长开了,身量高挑,眉眼清秀,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株沾着露水的玉米。
四目相对的瞬间,姑娘脸颊泛起红晕,轻声叫了句“卫东哥”。李卫东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应着,借口看玉米地匆匆走开,背后还能感觉到王婶子热切的目光。
秋天的田野铺着一地金黄,玉米秆摩擦着发出沙沙声。李卫东钻进自家地里,刚掰了两垄,就听见隔壁地垄有动静——是小雅也来干活了。他没多想,只顾着埋头干活,父亲的伤、地里的活,让他没心思琢磨别的。
第二天一早,李卫东趁着凉快下地,王婶子和小雅已经在地里忙开了。“卫东早啊!”王婶子大着嗓门打招呼,小雅也抬起头,额角挂着汗珠,轻声应了句,又低下头掰玉米,动作生疏却认真。
三块地紧挨着,王婶子话格外多,一会儿问他在城里的工资,一会儿打听省城的房价,语气里满是羡慕。休息时,她端来水壶:“尝尝小雅泡的薄荷茶,解暑。”
茶水清凉甘甜,李卫东看向田埂上的小雅,她正低头擦汗,侧脸线条柔和。王婶子顺着他的目光叹气:“这丫头就是太实诚,县里不少小伙子追她,她一个都看不上,非要守着我们老两口。年纪也不小了,愁人啊。”
李卫东干笑两声,说“小雅这么好,不愁找对象”。王婶子突然话锋一转:“你在省城没找对象吧?城里姑娘眼光高,不如咱乡里姑娘实在。”
李卫东捏着玉米的手一顿,含糊着应过去,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王婶子这是在撮合他们?
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王婶子家的玉米先收完了。“我帮你搭把手!”她不由分说钻进李卫东的地里,一边掰玉米一边夸小雅:“懂事、会做饭,工资也稳定,就是没对象。”说着突然问,“卫东,你觉得小雅咋样?”
李卫东正掰玉米的手猛地一用力,指甲掐进玉米粒里。没等他回应,王婶子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耳语,带着玉米叶的清香:“那丫头,就像这地里熟透的瓜,甜着呢,就看你敢不敢摘。”
“轰”的一声,李卫东觉得热血冲上头顶,脸颊烫得惊人。他握着变形的玉米僵在原地,王婶子那直白的暗示,像玉米秆上的绒毛,挠得他心尖发痒又心慌。
“咋了?吓着你了?”王婶子推了他一把,“我看你俩挺般配的。”
李卫东回过神,几乎是逃一样冲出玉米地:“婶子我先回去了!”身后王婶子的笑声追了过来,让他跑得更快了。
晚上躺在床上,李卫东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婶子的话、小雅羞涩的眼神,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不讨厌小雅,甚至觉得这样的姑娘很踏实,但这一切太突然了——他们多年没见,彼此都变了,仅凭邻里情分和长辈撮合,就能定终身吗?
接下来几天,李卫东总刻意躲着她们。去地里专挑清晨或傍晚,可还是免不了碰面。每次对视,小雅都红着脸躲开,那羞怯的模样,让李卫东更觉得棘手。
这天傍晚他在院门口劈柴,王婶子端着盘发糕过来:“尝尝刚蒸的。你年假快休完了吧?地里那天的话,你考虑得咋样了?”
李卫东手里的斧头顿住了。没等他回答,母亲从屋里出来,王婶子立刻换了笑脸,坐下来跟母亲聊家常,话里话外都是小雅的好。李卫东知道,躲不过去了。
第二天,他趁王婶子出门串门,去了隔壁院子。小雅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有事?”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婶子的话,我知道了。”李卫东尽量让语气平和,“我觉得我们太突然了,彼此都不了解,婚姻不能这么草率。”
小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蓄满泪水:“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你是城里人,看不上乡下姑娘?”
“不是!”李卫东慌忙解释,“你很好,我只是觉得需要时间了解。”
“了解?你马上就要回省城了!”小雅哭了起来,“我妈说你就是不敢,觉得找乡下姑娘没面子!”她哭着跑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李卫东僵在院子里,满心挫败。他没想到小雅会这么想,更没想到王婶子的话给她造成了这么大的压力。
当晚,王婶子就闹到了李家。她叉着腰站在院里骂:“李卫东你没良心!撩拨我家姑娘又不认账,害得她哭了一宿!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左邻右舍都围了过来,对着李卫东指指点点。李卫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王婶子,我向您和小雅道歉,是我处理得不好。但婚姻不能勉强,我和小雅不合适。”
“不合适?”王婶子跳起来,“你早干啥去了?现在说不合适!”
“我从没给过任何承诺。”李卫东眼神坚定,“您可以问问小雅,我有没有做过越轨的事。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能靠逼迫。”
王婶子被噎得说不出话,骂骂咧咧地走了。李卫东知道,两家几十年的邻里情分,算是断了。他提前结束了假期,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回省城。
临走前,他写了封信让母亲转交给小雅,为自己的犹豫道歉,也明确说了不合适,希望她能找到真正珍惜她的人。
高铁驶离小站时,李卫东看着窗外飞驰的玉米地,心里五味杂陈。王婶子那句“熟透的瓜”还在耳边,他不是不敢摘,而是不能——爱情不该是地里待价而沽的庄稼,更不该是长辈逼出来的结果。它该是自然而然的靠近,是彼此了解后的选择。
或许村里的流言会传一阵子,但总会过去。李卫东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只是偶尔看到窗外的梧桐树,会想起那个玉米地里的白裙姑娘,和她红着眼眶的模样。他轻轻叹了口气,关掉了聊天软件里弹出的同乡群——那里,大概已经传遍了他“忘本”的故事。
但他不后悔。有些原则,不能妥协;有些感情,不能勉强。就像地里的玉米,熟了才能摘,没到时候硬掰,只会溅一身汁水,空留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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