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离家打工二十六年,田地的记忆早已被流水线的节奏冲淡。我曾是农民工,如今仍是农民,只是土地与锄头,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今年双节还乡,在自家屋后的菜地再次体验了一把农夫的生活。
屋后菜地挖完花生后长满了草,母亲拔过几次,妻子却说:与其除草不止,不如种蒜。
妻子炒得一手好菜,常看小红书和抖音学烹饪技巧,并结合自己的心得调整做法。她尤其擅长用蒜调味,做的饭菜家人都爱吃。她在抖音上买蒜,一次五公斤,一年消耗不少。于是她说:“买蒜不如自己种。”说干就干,她网购独头蒜和普通蒜,还买了有机肥。独头蒜只有一个蒜瓣,个头小巧;普通蒜则由多个蒜瓣紧密包裹而成。她说独头蒜香气更浓,风味醇厚,所以也要种一些。屋后的土有些板结,妻子专门到乡里农具店买了两把宽口锄头,说这样的锄头易松土,使用起来方便。
天刚擦亮,妻子就推了我一把:“起来啦,种蒜要趁早。”我迷迷糊糊睁眼,窗外灰蓝的天边已透出一线鱼肚白。她早已穿好胶鞋,拎着两把宽口锄头从堂屋出来,铁刃蹭着水泥地“嚓嚓”作响。
妻子站地头看了看,蹲下抓了把土,在指间捻了捻:“板结得厉害,得松土。”她从网上订的有机肥昨儿傍晚才到,五公斤装的编织袋堆在院角,还带着物流的尘味。蒜种也到了——独头蒜圆润如小核桃,普通蒜则裹着褐皮,一瓣瓣挤得紧密。
“独头蒜香,爆锅时一拍就碎,味冲但醇。”她说着,把蒜种倒在竹匾里,指尖翻拣,挑出个大、无霉斑的,丢进另一个盆。“这些留着吃,这些留着种。”她分得极细,像在料理厨房里的食材。
我扛锄头下地。锄刃切入土中“咔”一声,震得虎口发麻。二十六前,这动作如呼吸般自然,如今每一锄却像在质问:“你还记得如何与土地相处吗?”这地去年铺过一层塘泥,种过一季花生,表面看着松软,底下却硬如夯土。我一锄下去,只翻开巴掌大的一块,还得用锄背敲碎土块。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肩头衣裳上,显出一圈深色。锄头起落,泥土翻卷,像被翻开的旧书页。
“慢点,别急。”妻子在边上平土,锄头横推,动作轻巧。她把整片地划成三垄,中间留沟,沟不深,但笔直,像用墨线弹过。她说:“排水靠它,积水烂根。”她口中念着“疏松透气”“氮磷钾配比”,手下却仍是祖辈传下的农事规矩。
我弯腰摆蒜。妻子在前头抽沟,我随后放种。她规定:蒜头朝上,间隔五寸,不准太密。“太密抢养分,蒜头长不大。”我依照她的指令,一粒粒排布,像在棋盘上落子。这场景熟悉又陌生:年轻时种粮为饱腹,如今种蒜只为那一口鲜香味;当年拼命想逃离的土地,如今却因这小小蒜种,让我再度弯腰。
阳光渐渐爬过屋檐,照在裸露的泥垄上,土粒泛出湿润的光泽。有机肥撒在蒜种旁侧,不挨着,怕烧根。最后覆土,薄薄一层,刚好盖住蒜身。
“成了。”妻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三垄蒜齐整地卧在地里,像三条暗褐色的脊梁,静静伏在秋日的田埂里。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枯草与新翻泥土的气息。远处稻田已割尽,田埂上晒着金黄的稻草垛,几只鸭子摇摇摆摆穿过村道,嘎嘎叫着。
儿子从楼上探出头:“妈,种完了?我能浇水吗?”
“等两天,现在浇多了容易烂。”妻子仰头答他,语气笃定,仿佛已看过无数遍春来蒜苗破土的模样。
午后,我在廊下磨锄头。铁石相击,火星微闪。妻子坐在小凳上剥剩下的蒜种,准备留作明春的种子。她一边剥一边说:“城里人现在都爱种菜,阳台种香菜,花盆栽葱。咱们有地,反倒荒着,多可惜。”
我没接话,只觉手上水泡隐隐作痛,像是久违的提醒。
几天后我返回东莞。临走前夜,妻子指着菜地说:“你看,再过十天,这儿就会冒出绿芽。”
我沉默点头。车窗外村庄在暮色中后退,土地如一卷史书,记录着每一代农人不同的抉择。有人携新技术归来,有人靠老经验坚守,有人永远出走——但土地从不追问,只静静等待。
铁锄已收起,蒜种已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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