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爱 直道而行｜封面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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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演与显现之间

“戏剧是从一个谎言开始的，表演却是不设防地解开真相。”

在一具肉身中容纳另一种命运，从希腊悲剧到莎士比亚的舞台，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情感记忆”，到今日演员对情绪触点与心理细节的精密探索，表演，始终摇摆在“扮演”与“显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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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张天爱在悬疑电影《森中有林》中率先杀青。一桩悬案，一场报恩与复仇的沉重命题，铺陈摇摇晃晃的泥泞人间。在这场涉及两组家庭、三代人与四十年恩怨纠葛中，她反复咀嚼着经验与感受。正是这样一个复杂的故事框架，张天爱饰演的“廉婕”更需要面对丰富的内心世界。从2015年的《太子妃升职记》到如今，十年间，她的表演似乎正在不断向内——不停渗透地流向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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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刚开始演戏的自己，一副“张牙舞爪”的状态，表演这件事，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更像是天性使然，张天爱笑了笑，“但在那个当下，它也有自己的价值。”从最初在网剧中崭露头角，继而进入电视长篇叙事，再后来，她来到了电影镜头前。

她其实很少在意戏份的多与少，更在意角色是否有它自己的养分，“一些可以大量自我输出的角色，不管是喜剧、苦情、励志还是别的，它可以通过我进行完整输出，不需要大长篇，哪怕是个小角色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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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她一直在找，找一个在循规蹈矩的直白剧情和框架之外的，非功能性的，足够真实的角色。“但我有时候也很忐忑，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看剧本（笑）。”她总这样，毫无保留的坦诚，“看剧本是需要很大的一个功底的，所以我每次在看本以及选本的时候，会有一点费神。”

就像一条河从浅滩缓缓流入深水区，“当镜头越来越大、屏幕越来越大的时候，你不用心去演，你就完蛋了，演出来的东西是完全不对的。”抱着这种惶恐的敬畏心，张天爱开始奔赴一个又一个的剧组，她相信熟能生巧的过程，“多演，再好的天赋其实也不如多演，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进入角色真正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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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你可以在身体里找到不一样的感受。有时候你会因为一个完全虚构的剧情，心跳加快、头皮发麻，当你能找到这种感觉的时候，你就知道你会演戏了。”她至今仍记得演盲女的那场戏结束之后的黄昏。天还亮着，从片场回到酒店，她行至走廊尽头，停在房间门口。明明能看见门的轮廓、门把的冷光，但那一刻却迟疑地往后退了。“我当时是害怕的，害怕自己撞上，虽然门在那里，但我还是下意识相信自己看不见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戏外还能感受到角色在她身体里留下的痕迹，那种错觉就像来自角色本身的体温，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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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中有林》之前，张天爱还有着好几部作品。电影《毕正明的证明》中，她饰演一个几乎颠覆过往认知的女性角色。“她到哪都不敢留下名字，像一个一直在逃亡的人。”张天爱感慨，“当她真的可以‘落地’的时候，其实是用生命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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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桃并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归类的“反派”——而是一个不断游走在边界的人，一个在恶的温床中长大，却从未彻底丧失对善的感知的人。这样的角色让张天爱得以窥见人性中那些模糊、摇晃、不那么体面但真实的部分。“其实挺爽的，”她想了想，在生活中，她的狠话通常只能咽回肚子里，“（但）在戏里可以大胆做一个和现实中完全不同的人。你甚至可以深挖一个与你完全不同的人，她的内心深处、她的底层逻辑、她的痛和她的伤，其实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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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角色和作品之中，张天爱也逐渐摸索出自己的“重置”方式——先避而不谈任何人物，也不急着迎接新的剧本，沿着林荫道随处走走，坐着发发呆，或者晒晒太阳，都只是为了让大脑彻底放空、甚至“变傻”。

“当我找到一个变傻的状态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可以重新出发了。”因为角色间的切换总是需要时间的，张天爱只有沉下心，才能找对感觉，“我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人，但我很相信我的共情力。只要我身体是空的，我就能很快进入另一个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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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上一个角色的逻辑还残留在身体里，比如《守护者们》里那个沉着冷静、思维缜密的大明星，那她就无法完全成为《毕正明的证明》里那个混混出身、摸爬滚打的女孩。这种沉浸式的放空，在她体内为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划出一条无形的界河，容许彼此间的剥离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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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包容每一个角色复杂的内在动机结构，即使是去演绎一个可能完全不能被观众理解的角色，她都愿意为这段偏离主流认知的生命轨迹赋予足够的尊重与分量，“人物的人格真的太多了，各种各样的。有大家不理解的，但是你把它展现出来，也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即使我不理解你，但是我看到你的时候，或许我在某一个时刻也可以共情到你，或者尝试去更多地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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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感性的，就算娱乐至死的体系正以不可避免的浪潮将大部分人冲刷得麻木不仁，但在张天爱这里，却永远保有一个乌托邦式的船锚。谈起以前的自己，总是乐于与人产生直接的共情、渴望着被观众理解，如今的心态却发生了一些变化，“永远不想着让观众对我们自己本身产生共情，就跟角色共情就好了”。

因为表演的误区，往往出现在演员强烈地希望被理解、被喜欢。她一度也曾陷入这样的焦虑。但近几年，她开始明白，一旦演员将关注从“我”身上挪开，转向角色的命运与情绪，表演才真正开始发生。

将我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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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中可以存在一个“我”、三个“我”，甚至无数个“我”。然而对于张天爱来说，真正的表演，是将“我”隐去的过程。“我有的时候都不希望大家认出角色中的我，大多演员应该都是这么想的。我是伪装在人物中的，如果我一出现，你就知道这个是张天爱，对于观众来说是很失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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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她提起多年前，在一次公开活动上，有观众在听到她本人的声音与自己所喜欢的角色截然不同后，流露出明显的失望。那一刻，说不低落是不可能的，所以她也忍不住自问大家喜欢的到底是她，还是角色。但如今，张天爱已然可以破开敏感，举重若轻、甚至带着成就感将其娓娓道来：“但是现在想想我就完全不难过了，这说明‘张天爱’在这个角色里是被藏住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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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我”应该像水融进角色中，当“我”真正隐没，一个角色才有可能活成一个完整的、真实的人。

拍《毕正明的证明》的时候，为了让角色更具说服力和个性，她亲自为大白桃设计了一款超短发造型，对于张天爱来说，这个角色是颠覆的，也是恰当的，“我自己心里一直有一个自己心里想象中的样子，但是她一定要在一个非常合适的时候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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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往的古装作品中，张天爱总是演绎那种带着少年英气的角色，从《太子妃升职记》中“男穿女”的离经叛道，到《阿麦从军》中执戈沙场、一步步爬上统帅之位的女将，再到《雪中悍刀行》中“狐狸脸”的冷静杀伐。“好像我不太会被列为比较传统意义上的对于女性想象的标签中，一直都是比较英气的，但是我自己必须要突破它，突破重围之后，再贴一个新的标签，然后拥有很多很多的标签。”她一直相信自己可以演出很多不同类型的人物，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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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很快，一个意外的角色就找上门来。有一天她接到曹盾导演给她打的电话，让她来“救急”电视剧《长安的荔枝》，这部融合悬念与历史现实感的古装剧，借一场“送荔枝”任务徐徐展开，剧中的十七娘——戏份虽不多，却难得柔软。“我一听就说，好好好，我去。”她笑着说。

“那天对我来说很难忘。”

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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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式出道算起，张天爱已经进入这个行业十余年。

当被问起如果不做演员会做什么的时候，张天爱表示这实在是难以轻易作答，“我现在已经很模糊了，因为小时候回答这种问题都是在骗我爸妈——我要当律师、我要当科学家（笑）...现在再次回答这种问题，我就会很仔细地问自己：我到底，能做什么。”在当演员的这些年里，她演过医生、法官、军人，甚至在为角色准备的过程中学会了紧急救护、飞行基础、马术。

角色给她的，其实比她想的还要多，同时也让她比许多同龄人更早面对生活本身的复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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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这十几年，慢慢塑造、雕琢自己”。在扮演不同角色的过程中，张天爱也曾被某些人物设定所吸引，试图模仿、靠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也该变成那样的人，“但是逐渐你就会发现，你身上最应该去寻找的，完全就该是你自己的东西，而不是角色里的那些投射。”

因为回到现实，这依旧是一个遍布着隧道、连廊、小径和岔路的世界。

好在一路来，她都未曾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