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记账本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邵伟

在衣柜下方的抽屉里，放着几本封面泛黄的小册子，它们被父亲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着。

我翻开首页，上面写着“记账本”三个大字，纸页间还夹杂着干枯的稻穗和几张褪了色的收据。这些本子所承载的，不仅仅只是一堆冰冷的数字，还有父亲这几十年来的心血。

父亲的学历不高，初中还未毕业，就开始承担起了家里的生活开支，他说他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养成了记账的习惯。

起初，我并不懂得那些数字的含义。只记得每天父亲下了工之后，每晚就着昏暗的灯光，戴着老花镜，用一支秃头的钢笔在本子上划拉，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黑泥，关节突出，像老树的根。他低着头，嘴巴和钢笔同时在本子上演算，生怕哪一步算错了。

如今我才渐渐明白，那些数字的背后，是我们全家人的生计。父亲对于数字非常敏感，每到月底，他都会把工资分成好几份给母亲保管，还特意叮嘱母亲，要专门留出一笔钱给我买书用。

记得有一回，我迷上了汪曾祺老师的作品，便想买来读，可是看到那昂贵的价格时，我又不知该如何向父亲讨要这买书的钱，最后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这书的诱惑，第一次开口向父亲要了钱。

只见父亲拿过记账本，用钢笔在上面划掉了好几行数字，再添上母亲给的钱，才帮我换来了这几本书，后来我才知道，那被秃头钢笔划掉的数字，是父亲半个月的烟钱。

父亲记账向来规矩极严。作为厂里的资深员工，老板允许他有自己记账的权利，他帮厂里收了多少货，都会记得清清楚楚，绝不含糊。有几次供货商给父亲带来一些烟酒，央求父亲能在记账本上动点手脚，父亲只是笑笑，继续翻他的账本，仿佛那账本能为他带来无穷的力量，至于那些烟酒，父亲原封不动的把它们放回了供货商的车尾里。

去年回老家，小弟新婚，父亲依旧拿出了那些记账本，只是这次记下的不再是数字了。他神情专注的在上面写着什么，当他一气呵成抬起头时，我才看清，原来这是父亲要在小弟婚礼上的致辞：“品德永远比金钱更重要，望你今后要做一个有责任感的男子汉。”此时，站在台下的我又何尝不知道，其实这也是他对我的寄语。

父亲的记账本，早已不是简单的收支记录了，它像是时光的标本，更是爱的密码。我常想，那些被岁月风干的数字，其实是他写给生活的情书——用最质朴的墨水，记下了最深沉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