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高盖主？我偏要善始善终

>安史乱起，郭子仪临危受命，年已五十八。

>香积寺血战，他率唐军斩首六万，收复两京。

>回纥兵嚣张索赏，他单骑入营，执手一杯酒：“今日同饮，便是兄弟。”

>吐蕃十万压境，京城骇走，他麾下仅二十骑，虚张旗帜，夜擂万鼓。

>敌军见“郭令公”旗号，竟不战自退。

>皇帝疑他兵权过重，深夜召见。

>他赤足披发，跪呈帅印：“老臣所有，皆陛下所赐。”

>八十五寿终，画像凌烟阁，陪葬帝陵。

大唐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的铁蹄踏碎了中原的酣梦，渔阳鼙鼓动地而来。长安的霓裳羽衣曲尚未散尽，惊慌已如瘟疫般在宫阙街市间蔓延。

朔方节度使的军府内，烛火通明。郭子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身形挺拔如山岳，唯有偶尔捻动花白须髯时，指尖泄露出一丝与这沉稳不符的震颤。他今年五十有八了，在这个年纪，本应是儿孙绕膝、致仕荣养的时候。可如今，地图上那代表叛军势力的黑色箭头，正凶猛地吞噬着帝国的腹心。

“临危受命……”他低声自语，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责任。他知道，这把老骨头，得再披一次甲了。

战事惨烈得超乎想象。至德二载九月，长安西郊，香积寺。决战从日出持续到日落，田野沟渠皆被鲜血染红，尸骸堆积如山，几乎阻断了沣水。郭子仪坐镇中军，脸色如铁，一道道军令沉着发出，调遣着朔方儿郎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叛军的疯狂反扑。当战报最终传来，斩首六万，叛军主力溃败，唐军旗帜终于重新插上长安城头时，他缓缓闭上眼，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悲悯。两京收复了，可这代价，太沉。

更大的考验还在后头。借来的回纥兵依仗战功，桀骜不驯，在洛阳城下竟拦住大军去路，索要无度赏赐，气氛剑拔弩张，眼看便要酿成内讧。诸将怒目而视，却投鼠忌器。郭子仪摆了摆手，卸下佩剑，只带着数名亲随，策马直至回纥大营之前。

“请你们主帅出来，饮一杯酒。”他声音平和，仿佛不是来面对数千虎狼之师，而是来赴老友之约。

回纥主帅惊疑不定，在层层护卫下出营。郭子仪翻身下马，亲自斟满两杯酒，递过一杯，自己先一饮而尽，亮出杯底，目光坦然地看着对方：“香积寺的血还没流够吗？今日你我同饮此杯，便是兄弟。兄弟之间，何分彼此？财帛女子，长安、洛阳府库所有，皆可酬功，何必刀兵相见？”

他的名望，他的气度，他那杯毫不设防的酒，竟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回纥主帅脸上的戾气渐渐消散，接过酒杯，仰头饮尽，掷杯于地，抚胸行礼：“我等为令公效死！”

外患稍平，内忧又生。广德元年，吐蕃窥得大唐虚弱，二十万铁骑长驱直入，直逼长安。代宗皇帝仓皇出奔，京城再次大乱。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时，郭子仪身边，满打满算，只有二十骑。

旌旗不足，便砍伐树木，广布疑兵；士卒不够，便命军士拖着树枝在城外奔驰，扬起漫天尘土；入夜，则将所有战鼓集中于几处，派少量士兵轮番彻夜擂响。偌大的长安四周，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调动。

他亲自登上城头，那面熟悉的“郭令公”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吐蕃前锋抵达城下，远远望见那面旗帜，又听闻四方鼓声震天，烟尘蔽日，竟骇然相顾：“郭令公尚在！唐军早有准备！”军心顿时动摇，一夜之间，二十万大军如潮水般退去，不敢越雷池一步。长安，竟以如此不可思议的方式，得以保全。

功高震主，古之常理。何况是在藩镇割据、皇权式微的当下。郭子仪的声望如日中天，也引来了龙椅上的猜忌。一夜，宫中内侍悄然到来，言陛下有要事相询。幕僚们面露忧色，劝他称病或有所准备。郭子仪却只是笑了笑，命人备车。

他没有穿戴官服，而是散开发髻，赤着双足，一身素色单衣，在寒冷的夜风中微微发抖。他步入殿内，在御阶之前，撩衣跪倒，将怀中那枚沉甸甸的天下兵马副元帅印信，高高举过头顶，花白的头颅深深垂下：

“老臣所有，功名、权位、性命，皆陛下所赐。陛下若欲收回，臣，无有不从。”

年轻的代宗皇帝看着阶下这位功盖天下的老臣，如此卑微，如此坦诚，心中那点猜忌与不安，瞬间冰消瓦解。他快步下阶，亲手扶起郭子仪，将帅印塞回他手中，声音竟有些哽咽：“朕之国器，非公谁可托付！”

从此，信重不衰。

岁月流逝，当年的朔方雄帅，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建中二年，长安的府邸内，八十五岁的郭子仪安然闭上了双眼。他的一生，贯穿了大唐由盛转衰最剧烈的痛楚，也支撑起了帝国中兴的希望。他位极人臣，富贵寿考，史上罕见。

他的画像，被恭敬地悬挂于凌烟阁，与太宗时代的开国功臣并列，享受后世香火祭奠。他的躯体，陪葬于肃宗建陵，哀荣至极。

世间名将，或死于阵前，或亡于谗言，能如郭公这般，挽狂澜于既倒，又得善始善终者，青史之上，寥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