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 报道 | 东京国际电影节专访导演张律：彷徨时一定不要丢掉原来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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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律导演新作《春树》入围了第38届东京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该片讲述了一个女演员因忘记家乡话而事业受挫，回到家乡寻找新生活的故事。

张律这位游走于多个民族、国度之间并屡获国际大奖的电影导演，近年的华语片作品《漫长的告别》《白塔之光》在中国取得很好的口碑，两部电影都是在不同的地域空间下，表现人与人之间的复杂而生动的关系。

导演张律

此次前后脚拍摄的《春树》和《罗目的黄昏》，则分别取景于四川的成都和罗目古镇，又分别入围今年东京和釜山两大电影节竞赛单元，后者已然拿下大奖，前者自然更是备受期待。

在位于东京银座的酒店咖啡间，我们采访了张律，在行人游客步履匆匆的东京，探究让生活节奏慢下来的《春树》，别具风味。这部呈现时代媒介变迁、人与地域情感归属的电影，从峨眉电影制片厂的废墟里生长发芽，又在白百何、王传君和刘丹的即兴演绎中长成参天大树。

《春树》海报

一切始于空间：峨影厂和金棕榈

张律的电影往往不来自故事，而总是始于一个空间。由于近几年和峨眉电影制片厂合作，他在成都生活了两年，老峨影厂建于1958年，正要被计划重新改造。张律发现这里的废旧空间实在难得，得赶紧在拆掉之前拍下来。这就成了新作《春树》的创作起点。

"厂区里有很多东西还堆在那边，时间感特别厚重。"张律描述着走进这个空间时的感受，"我本来就对那种'原来有人、后来没用'的空间很感兴趣。原来有人在这里热火朝天地工作，现在安静了——这些人的情感是真的不在了吗？"

这种对空间与时间关系的敏锐感知，贯穿了张律的创作生涯。"那里堆积的是一些已经不能用的胶片，还有与胶片有关的电影器材。虽然我们在一个数码的时代，但从胶片里走出来，你会思考：时代是要前进，但哪些东西我们要珍惜、继承？在那个空间里，感情非常复杂。"

《春树》剧照

张律也将这种复杂性看作人生的缩影："换句话说，如果你有一定的生活经历，你会感慨：原来我们的前辈还在，现在不在了；我们突飞猛进地变化，连表达情感的器材也变了。这里都有恍惚，有感慨。"

他不否认这是对胶片时代的怀念，但并不悲观。“我认为这是一个过渡期。观影方式这一百多年来，现在的变化最大，大家可以用手机看、用投影看……这是一个彷徨的时期，和人一样。彷徨的时期一定不要丢掉原来的好东西，而是要坚定地在新的形式下往前走。”

片中刘丹与白百何仿演了一段费穆电影《小城之春》的内容，背景是改造中的老棚和杂草丛生的废墟，前景是两个不同时代的演员进行与经典电影的对话，构图犹如一个舞台。这种新旧交织的空间特性，恰好呼应了角色之间复杂的情感关系。

《春树》剧照

白百何饰演的春树是一个落寞的37岁女演员，她曾经怀揣电影梦想，她的助理也把戛纳影后挂在嘴边，好不容易要和一位有望进军戛纳的导演合作，却因身为成都人不会说成都话而失去了机会。

当她回到家乡成都，发现了一座名为“金棕榈”的小区，台阶上的红毯甚至与登上戛纳电影宫的红毯铺得一模一样，于是她想要在这里拍照留念，甚至想要住在这里。当了解戛纳的观众看到这个小区场景，都乐了起来。

张律笑言：“金棕榈小区是真的，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只不过红毯是剧组放上去的。”片中频频提到戛纳，也是因为这个小区名，“假设它是金熊小区，那可能我们提到的就是柏林电影节了。”

《春树》海报

除了峨影厂和金棕榈小区，张律的镜头也延展到了成都这座城市，它同样成为了一个有生命的角色。摄影指导朴松日以细腻丰富的镜头语言，将成都的城市氛围不带刻意地描摹出来——有时喧闹，有时寂静，韵味悠长又不失地气。

片中春树与男友分手时，带走了一起养的猫咪，这只猫也成了电影的重要组成部分。朴松日为此尝试了“猫咪镜头”，用手持的方式模拟出猫咪在家里跳上跳下的主观视角，“当时我们说，镜头成功了就留下，不成功就换一种。”幸运的是，他们成功了。

原来猫也一直在观察人类，几次跳跃的视角变化，似乎是为了和主人的视线持平，这为影片增添了生动的气息。

白百何在东京国际电影节红毯

即兴美学：

好演员的价值体现，白百何完成突破

《春树》的演员阵容呈现出奇妙的化学反应。尤其是女主角白百何，在这部电影中完成了一次令人惊喜的蜕变。谈及选择白百何的原因，张律坦诚地说："我原来不认识她，只看过她的《失恋33天》，记得她在电影里很‘活’，对她印象很好。准备《春树》时，朋友给我列了这个年纪的女演员，而白百何当时正好有档期，和她见面后我就觉得，她能完成这个任务，质感会很好。一两天里我们就定下了合作。"

而春树母亲的选角过程就没那么顺利，适龄的成都籍女演员当时都在各地拍戏，张律就让身为成都人但没什么表演经验的制片人彭锦出演此角。因而电影里，春树有了一个样子很年轻的妈妈，这也让母女俩同框时的状态，变得更有意思。

张律的即兴创作是“真即兴”，前一天晚上他写好台词，第二天演员才会拿到，直接就开始拍摄。白百何虽然是第一次用即兴方式拍电影，但展现出惊人的适应力。她生活化的演绎让一切看起来非常轻松自然，幽默感也把握得很好。这个角色让她找到了全新的表达载体。“聪明的人就是有这种爆发力，假如你的台词功力不行，肯定完蛋。好演员就是好演员，她只是之前没有这种契机去做即兴。”

《春树》剧照

刘丹也是影片的一大亮点。她饰演的是春树的表演老师张梅，已经患上阿尔兹海默症，整日游荡在峨影厂的废墟中，念叨着《小城之春》的台词。

刘丹外表和语气上的理性，让她那种随时在清醒与迷糊之间切换的状态，显得相当合理。这个角色不仅是个体命运的写照，更是整个电影产业变迁的隐喻。当她游走在废弃的办公楼之间，仿佛穿梭于一个时代的废墟，成为了胶片电影时代的活体纪念碑。

王传君在片中饰演的电焊工冬冬，是张老师的儿子，小时候就见过春树，这次春树回来，他近乎顺理成章地就爱上了她。王传君依旧是那个万金油，演这个“心思重”的好男人形象，也很有说服力。他在即兴中的自由发挥，给张律留下深刻印象。

《春树》剧照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著名建筑师刘家琨的跨界出演，他也担任了《春树》的艺术总监。张律解释说，建筑师和导演很像的地方在于，都要处理时间和空间的问题。

“他的事务所成了我们的器材存放地，他也常来片场，还把咖啡厅借给我们拍摄。”刘家琨在片中演一个书屋老板，但他提出，自己没法像演员那样说好台词。所以张律就将这个角色设定为一个只跟猫说话的人，“他的事务所里有好多猫，他真的每天跟猫说很多话。”就这样，无意中的退却，反而创造出了又一个有趣的角色。

时代观察：大道理要容纳小道理

在东京电影节《春树》的映后见面会上，白百何谈到春树，依旧沉浸其中，“我从一开始读完这个剧本，到我决定在一个电影里去演一个女演员，我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致敬我做女演员这个职业的决定。”

她说：“当我们有不理解、困惑，或者是一个职业的瓶颈期的时候，我也想回到我的家乡，但是当我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发现我好像有一段时间离它特别特别远。我很开心春树有这样的选择，我也很开心这个点让我们两个人产生共鸣，这说明从我们选择做演员一开始，至少我，到现在20年，初心是没有变的。”

《春树》主创在东京国际电影节映后见面会

不同于上一部《白塔之光》，《春树》由女主角的视角出发，在张律看来，女演员比男演员更难，“一个女演员受挫时的情感起伏，比男演员更令人心痛。”

与此同时，春树与冬冬虽然职业天差地别（演员和电焊工），但相似的是，他们都是那些在大城市难以为继又人到中年（过了35岁裁员年龄）的男男女女，只能找个借口来到一个生活节奏慢下来的地方，重新整理自己的人生。

这个设定把主题扩散到了当代人普遍面临的困境，也让这部即兴生发的电影有了更广泛的社会意义。

张律观察到，这几年，人们确实有35岁被裁或主动变道的情况。这个时代是在巨变。但他拒绝将这个问题简单化，而是让问题继续走下去，看看人们会生长到何处。“一个人在挫折后，想变道或休息时，往往会回到自己成长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安慰自己的东西。但是真的到了那儿，一样没有。”

导演张律

谈到造成春树失业的方言问题，张律尖锐地指出："语言也有权力关系。在中心大城市说北京话或上海话，和说方言的人，感受完全不同。语言和情感也非常有关系，你从小的语言就是你的情感的节奏，换了语言之后，那个东西就被打断了。”

春树少时跟张梅老师学习表演，当年电影一直推行普通话，张老师也要求春树说好普通话，导致她逐渐忘记了家乡方言。谁料时过境迁，需要她用方言演戏时，她却说不出来了。她回乡找到张老师，想要质问她，但失忆中的张老师依旧在重复着当年的教条。

张律形容片中的普通话就像一个“大道理”，而方言就像一个“小道理”。春树的困境正是“大道理”不容纳“小道理”的代价。“当一个‘大道理’在实行的时候，不能容纳一些‘小道理’，那它是有问题的。”

这不仅是关于语言的思考，更是关于文化、关于时代、关于每一个具体的人在宏大叙事中的处境。当“大道理”能够包容很多很多的“小道理”时，它才真正具有生命力，才能真正推动时代向前，而不至于让任何人成为时代的代价。

《春树》主创在东京国际电影节红毯合影

此次连续入围釜山、东京两大电影节，在张律看来，电影节就是鼓励电影人的一个场域，每个电影节或是每届电影节，都有自己的主题，没入围说明主题不符合这届电影节的眼光，而入围了，说明正好你的眼光与电影节一样，能得奖当然好，不得奖也不代表影片就不好，“现在搞电影越来越孤独了，所以要热闹一下，鼓励一下。得奖的人可能再往前走点儿，没得奖的人会更努力地走，多少有些安慰吧。”

“还是要坚持自己，其他都是身外的东西。”

采访&撰文 秦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