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063 | 换房风波

人有悲欢离合

我亲爱的家人和关心我的朋友们：

展信佳。

自从阿曼从我们房间离开，这则爆炸性的消息立即传遍了整个1区。

大家都知道这个被大家称为“西班牙人”的狱友是大哥，是百宝箱，什么都有，慷慨大方、乐于助人，而且他在1区生活了两年多的时间，比这里大部分的人资历都老，是整个1区“德高望重”的存在。

大家在祝福和欢送他离开的同时，也立即开始展露“野心”，马上就有人开始打听我们狱室的情况，看能不能换到我们狱室——

阿曼一定留下了不少好东西，而老罗也是在这里待了1年多的“老面孔”，人人皆知他账上有钱。

至于新来的中国人，一定是占尽了便宜，最好能想办法赶走，所以应该赶紧换人进屋。

所以，当得知我们已经邀请美国人文森特搬来我们狱室时，马上就有人开始不爽。

或许他们觉得中国人抢占了先机，要把自己的朋友拉入“宝藏房间”，又或许他们知道文森特也是账上有钱，烟不离手，这样的一个金主从之前的房间离开了，对于原先的“室友”是极大的损失：再也没人免费请他们抽烟，买肉买菜给他们吃了。

这不，文森特原先的“室友”的“好朋友”第一个为他出头，敲开我们原本关闭的房门，问：“中国人呢？”

我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怎么了？”

他便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气愤地摔门而走。

我一脸疑惑，老罗解释给我听：“他说如果要换狱室，应该要先征得同住的狱友的同意，而不是直接要求换房。”

狱中不是过家家，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更正确的做法，反而是在换房前不要告诉任何人——这里不是和平的文明世界，充满了猜忌和怀疑。

一旦一个人要离开，带走东西就像是分家，尤其是金主的离开。

无论如何，我尚且与老罗呆在一个房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而文森特便没有那么幸运了。

先前对我大吼之人进了文森特的房间针对他，并在房间里隔空对我继续吼叫。

第二天，文森特跟我讲，他们虽然语言不通，但差点起了肢体冲突，他已经做好了其中一人要进楼下医务室的准备，好在最后事态并没有升级，但他也度过了难熬的一晚。

另一方面，还有几个人想要来我们狱室，但都被我们以有朋友要来的理由拒绝了。

但这份坚持并没能让我们清净多久，清晨5点，当我和老罗都还在睡梦中时，警卫不由分说带了一个人进来，即便我如何解释我们已经投了请求信，并且有朋友要来我们房间，都无济于事。

于是我们只好让他安顿下来，等第二天再想办法。

至于美国人文森特，他是狱中新进的“伙伴”。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刚入狱时的影子。

他的人生经历过极大的坎，我以为他经历了那样的事件之后，再看眼前的这些困难，会看淡很多吧？

不是的，他入狱两周都没有上出厕所。

虽然每天都看似开心地与所有人打招呼问好，但头发却一把一把地掉。

这几天，只有我叫他一起去户外放风时，他才会从床上下来，因为压力太大，总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这情形，简直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他房间里淋浴龙头坏了，但一直没人修，他就用水桶洗澡，而不选择区域中的公共淋浴间。

这也像极了当时的我，老想着什么事都忍一忍，总觉得很快就能出去，可偏偏又被现实一次接一次地打脸。

他去Matricola（监狱办公室）收到了一封通知，只能被迫签了字，拿着通知回来问懂意大利语的人，磕磕巴巴地给他翻译，有时甚至得从意大利语，转成西班牙语，再转成英语来翻译。

像极了惊弓之鸟，每封通知都像是猎人拨动的弓弦，不知道哪一箭就会正中心脏，射落枝头。

对于一切的变化和通知中的内容，都想问为什么，但时间久了之后才知道：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个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大家都在某个大的框架下生活工作而已。

根本没有人关注细节，更没有人关注囚犯的感受——即使“囚犯”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已。

所以，一方面是因为担心他，所以与他走走、聊聊天，并在阿曼离开后，邀请他来我们房间同住，另一方面也是安慰自己，大家都一样。

每个平静、惊恐、愤怒的外表之下，都是内心深深的不安，来源于对自己的未来、案件、家庭等不确定性的恐慌。

以前尚未察觉，稳定的工作和学习的意义，不仅在于能够为人提供收入或知识，而且在于能够帮助个体构建出规律的稳定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指向的是一条通往世俗意义上的“成功”的道路，让人心安，而不用担心头顶的克里斯达摩之剑的随时落下。

在安慰文森特：“你现在的感受我也同样经历过”的同时，似乎也是在安慰我自己，好像也在给我自己注入些许力量。

我们交流自己最先学会的3个意大利语是什么，总结出来是domanda（请求），domani（明天）和dopo（以后，等一下）。

因为来自于囚犯的一切请求都会换来等待，或许明天，或许下周，或许下个月，总之没有人能立即给出答复，有的只是冗长的流程：你是“囚犯”，“有罪的劣迹斑斑之人”，又怎能放心地满足你提出的要求呢？

有时不由得感叹，为何我会在这里，为何我会遇见这样的事，但或许是生活为了让我历练，让我知道“真实世界”的模样。

或许是真的没有在真实世界摸爬滚打过吧，什么事都要从头学起。

2025年10月24日

徐泽伟写于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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