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BM的终结与传承

父子交班后仅几周，老沃森突发心脏病去世。老沃森去世的前一天还在审阅公司的财报，并在备忘录中写道：“托马斯（小沃森）的改革太激进，但或许他是对的。”也许是历史巧合，老沃森去世当天，IBM股价创历史新高（每股200美元），《华尔街日报》头版标题是：“独裁者谢幕，创新者加冕”。

接下来，是“创新者”小沃森执掌IBM的15年。其实，自小沃森1946年初回归IBM，也已经历练了整整十年，将把IBM引向何处，他已胸有成竹。

开局几年，可谓雷霆血腥，流年不利。他先是清洗了12名父亲时代的副总裁，换上空军战友与工程师；继而将研发预算从4%提至9%，全力押注计算机，老臣们又怒斥：“这是用IBM的钱，烧沃森家的虚荣！”

1958年，司法部指控IBM垄断打孔机市场，小沃森断腕求生——免费公开专利，换取政府暂缓分拆。很快，因新型计算机的问世、打孔机退出市场而使诉讼不了了之。但IBM从此患上了病根：一切要有文牍、有存档、谨言慎行务求政治正确，再后来，发展到叠床架屋、官僚低效，几至不治。这是后话，要待三十多年后才总爆发。

1959年，IBM为美国航空开发SABRE系统——全球首个实时订票系统，却因技术漏洞致航班数据混乱，一度面临3亿美元索赔。

而无论内外交困，小沃森坚持于1961年立项System/360，预算50亿美元。这个数额等同于当时美国曼哈顿原子弹计划开支，他这是抵押上了IBM全部资产。其间，他们经历了工程师团队的技术路线分裂，被华尔街预言“IBM将死于自我分裂”；项目延误18个月，严重超支，工程师自杀2人，小沃森每日靠注射镇静剂维持决策，他说：“我曾想从总部顶楼跳下去。”这哪里是至暗时刻，简直是至暗年代！

终于，1964年，System/360发布，统一架构计算机系统横空出世，兼容软件与硬件升级，奠定现代计算机标准。在此前，每一台计算机从软件到硬件都是孤立的，彼此不能兼容，这是真正的计算机革命。

System/360发布后半年内，订单已突破10亿美元。而两年后NASA选用System/360操控阿波罗计划，更给了IBM“登月背书”，小沃森放言：“IBM代码在月球的足迹比宇航员更深。”

比较老沃森和小沃森时代，可以说，老沃森像一台精密钟表，用“THINK”标语和蓝色西装统治IBM。但到1950年代，这位“独裁者”差点让IBM错过计算机革命——他坚信“世界只需要五台计算机”。而小沃森则把IBM打造成了计算机主机时代当之无愧的行业旗舰，成就了此后三十年的辉煌。

小沃森1967年因压力突发心肌梗塞，医生警告“若继续工作将活不过五年”，他回应道：“等System/370发布再死。”他等到了1970年6月底System/370的发布。

1969年美国司法部重启调查，指控IBM“垄断计算机市场”，致其战略转向保守。这次诉讼纠缠了13年，小沃森已经等不了了，他在1970年再次心脏病发作，次年，主动卸任董事长兼CEO，指定非沃森家族的弗兰克·卡里接班，并立遗嘱，“家族永不得干预IBM经营”。而当初老沃森曾苦心孤诣分立IBM世界贸易公司、为了给小儿子迪克分留一些IBM王国的领地，迪克也确实在IBM海外扩张做出很好的成绩；然而，在老沃森逝世后不久，迪克也因“理念不合”离开了IBM。小沃森自己的儿子，T. J. Watson Ⅲ，也从未就职于IBM。在小沃森之后，历任IBM掌门人多是在IBM体系培养的职业经理人，只有一位例外，路·郭士纳，是位从未涉足过计算机行业的“外人”，却成就了另一篇商业史诗，那将是我们下一本书的内容了。

小沃森接手IBM时，公司的营收规模是9.34亿美元（约等于今日103亿美元）。他在执掌IBM15年期间，创造了市值神话：IBM市值从30亿飙升至1971年的360亿美元，形成了IBM的技术霸权：IBM拥有全球大型计算机市场70%的份额，客户包括90%的财富500强企业与五角大楼。

他还进行了技术与管理革命，创立“臭鼬工厂”模式（独立研发团队），孵化出磁盘存储、SQL关系式数据库等奠基性技术。

小沃森的15年统治，被《财富》杂志称为“商业史上最暴烈的自我革命”——他用IBM的存亡为赌注，将人类推入计算机文明，却亲手终结了沃森王朝。

小沃森1971年退休时，才57岁，他1993年底去世前的二十多年中，还曾在吉米·卡特任美国总统期间担任过军备控制与裁军咨询委员会主席、美国驻苏联大使等政府职务，他也曾是包括肯尼迪家族在内的政商要人的好友，正如老沃森曾经是罗斯福总统的少数企业家朋友；以商业的成功而跻身政要阶层，是欧美企业家的理想路径，沃森家族父与子在这方面，也有独到的能力与成就。

退休以后，除了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写自传、回忆录之外，小沃森又得以重拾他的爱好：开飞机，还增加了新的爱好：爬山，航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