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巡抚郑泌昌说朝廷“乱”了,其实浙江这会儿才是真的一团乱麻,改稻为桑要继续推,灾民赈济也是大问题。
各方代表看起来都有点“不得已”,而在这不得已之下,也更让我们看到了真实。
这里聊聊在这场乱局中心里的四个人的表现。
先聊胡宗宪。
胡宗宪那会儿正病得厉害,躺苏州驿馆的椅子上,李时珍刚给他号上脉,谭纶进来说“赵贞吉两天才凑了不到十船粮”,他听了立马就想坐起来,被名医李时珍按住了。
就这样,他还是急,因为再过几天没粮,高翰文那小子想扛也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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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就催谭纶去叫应天巡抚赵贞吉赶紧到他这儿来。他要当面催他借粮。不是他爱逼人,实在是浙江灾民等不起,晚一天就多饿死人。
要知道浙江淹了之后,不光没粮吃,水一退指定闹瘟疫,就跟李时珍说先生能不能跟他去一趟淳安、建德,教百姓采点药避避,李时珍问“什么时候走”,他立马应“我今天就动身”,还撑着给李时珍作揖。
这一揖不是装样子,是真把百姓的命当回事。不像有些官光说漂亮话,他是真怕灾民遭二茬罪。
这里的“有些官员”,包括赵贞吉。
赵贞吉是“阳明心学”的研究专家,心学是讲“良知”的,既为专家,赵贞吉自然应该很 有境界的,而他跟胡宗宪也是多年的知交,然而,一遇上这关乎朝廷和百姓的大事,他立马显原形了。
前面已经提到了,他磨磨蹭蹭只借浙江十船粮食。就是说,他根本不想拿粮食来赈济浙江百姓。
胡宗宪把他请来了,他还磨磨唧唧,说不是他不借,是朝局不允许,两边的人都盯着呢。
上次我们已经提到了,他是次辅徐阶的学生,他现在考虑的,是利用浙江这次的矛盾状况,帮助他老师对付严党。
他这是“党争”思维,但这样一来,却是把浙江百姓给弃了,这怎么符合心学精神呢?
所以说,所谓心学大家,也只是拿来装点门面,碰到利益冲突,马上扔一边去了。
幸好胡宗宪虽然早已被天下人标记了严党身份,并且也并不信奉什么圣人之言,甚至说过“圣人的话是拿来读的,拿来做事,全无用处”,在事关百姓的事上,却一点不含糊,不跟赵贞吉讲朋友感情了,直接以浙直总督身份跟他说,以浙江的名义是借,以总督的身份是调,你不给也得给!
见赵贞吉还犹豫,他急得把赵贞吉的底都给揭了,“当年跟我聊阳明心学的赵贞吉哪儿去了?”
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贞”字(胡宗宪字汝贞),但做人是真的不一样。
后来听说沈一石打着织造局的灯笼买田,胡宗宪气得拍桌子,他太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了,这不是宣告当今皇帝在断百姓的活路吗?
他倒不是怕自己丢官,是怕浙江一乱,倭寇趁机上岸,到时候百姓更遭殃。
胡宗宪这辈子,就像根被压弯的顶梁柱,一边顶着朝廷的压力,一边护着底下的百姓,真怕他突然倒下啊。
再看沈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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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石是江南第一富商,但平常他都是穿布衣、喝白水,非常低调,跟郑泌昌、何茂才打交道时也客客气气,气定神闲,就是跟芸娘的关系,虽然拿她来讨好杨金水,好像有点放不下,没那么洒脱。
这会儿,却让人看出来,其实他是满肚子委屈没处说,是个实打实憋坏了的可怜人。
粮船都在码头等着他押去淳安买田,他的表现却反常,回了那透着“低调的奢华”的别院,把他钟爱的古琴(也是坑过高翰文的那把)烧了,火光把他脸映得通红,眼里却冷得像冰,半点没有平时的温和。
管事急着催他去码头,他竟说“就说我死了”,那语气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绝望。
他对芸娘的态度更是拧巴,一会儿抱着堂鼓使劲敲,全然的发泄,一会儿又突然平静下来,跟芸娘说“你欠我的都还清了,走吧”。
为什么会这样?他知道自己就是严党和宫里的棋子,完全做不了主,现在,这颗棋子眼看要成弃子了。
最后去买田时,他突然前所未有地换了身行头:上等的蝉翼绸衫,头上系着绣金花的缎带,还让管事去钱塘院叫四个妓女来。
船走在江面上,他对着江水吟诵诗句,还叫妓女猜“浮过夏水之头而西行兮,回首不见故都之门墙”出自哪里,调子沉得慌,听着就像在跟自己告别。
他也的确做好了告别的准备。因为无论他打着织造局的牌子是去干什么,他都要完了。
关键是,他空有江南第一富商之名,根本内在空空,既没有那么多钱买粮去换田,也不可能买到那么田去种桑完成织绸任务。
根本上,他还是有良心的人。既然左右完成不了任务,他作为棋子,就只有死了。
再说杨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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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水从北京回杭州,脚刚沾地就没好脸色,首先是要身边小太监们绝对不能把他回杭之事漏出去,否则直接打死。
他怕郑泌昌、何茂才这两个濒死之徒拼命来拉扯他。
后来见那四个太监收了沈一石的银票,他不骂也不打,就冷眼看着,直到太监们慌了,才说“外食是有毒的”,逼着他们把银票塞进嘴里嚼了。那银票是掺了麻的硬纸,嚼得太监们脸都憋红了,他也没松口。
他这狠劲不是没头没脑的:宫里出来的人,绝不能沾外头的钱,沾了就等于把自己弄脏了,到时候连老祖宗都保不住他。
后来问起“粮船挂织造局灯笼买田”的事,一听郑泌昌、何茂才也掺和了,他脸一下子青了,立马让随行太监“拿兵部的勘合,用织造局的公函,八百里加急送宫里”,半点不敢耽误。
他得为自己找退路了。
对芸娘,他倒有点不一样的心思。他决定放她走。
先试探着问“你愿意跟沈一石,还是跟高翰文”,又告诉她跟沈一石没有好下场;见芸娘光哭不说话,又说“不如做我的女儿吧”。
这不是简单的心软,而是他的小算计。芸娘伺候他这么多年,给个名分既能落个“仁厚”的名声,又能拴住芸娘,不让她在外头乱说话。
当然,说公道话,杨金水对芸娘毕竟也是有感情的,好歹也做了三年虚凤假凰,跟着自己回京不合适(况且能不能有好的结果还不明了),也希望她有个好归宿。
杨金水希望能够保住自己和司礼监吕芳,希望能够在浙江的危局里顺利过关。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问题在于,他对海瑞缺乏了解。
要说真正的狠人,还是海瑞。
海瑞赴任淳安,第一个任务是杀人。前面说过了,郑泌昌和何茂才给他挖坑,说淳安农民齐大柱等人通倭,要海瑞当监斩官。
就见县衙大坪围得水泄不通。省里调来的兵拿着刀枪站满了,中间堆着一丈多高的柴山,齐大柱和那个倭寇井上十四郎背靠背绑在上面,老百姓看着都憋着气,眼里全是敌意。
跟着海瑞来的巡抚衙门的徐、蒋两个千户急着催海瑞午时三刻一到就杀人,但海瑞倒好,一开始是一言一发,等到午时三刻快到了,开口第一句就问案卷,说没有案卷怎么能勾朱杀人呢?
县丞田有禄是只知贪墨的无耻之徒,在旁边通倭的案子能就地处决,来不及做案卷,海瑞却说《大明律》可没写着通倭不用立案,并且指出一个逻辑上的大毛病:人犯是天亮前抓的,禀报上午就送到杭州了,二百多里地,难道是插了翅膀飞过去的?
一句话戳破漏洞,徐、蒋两个千户立马懵了,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别以为海瑞只会硬杠,他是讲技巧的!你看这一来,午时三刻过了,杀不了人了。这不是海瑞违抗上级命令,而是上级本来就没把办案程序搞清爽,造成他无法执行了。
后来知道赈灾粮只够一天,他直接怼田有禄:“知县空缺,你当县丞的主事,明知粮不够还不准备,真饿死灾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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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田有禄去跟淳安的大户借粮,还拍着胸脯说“你去借,将来我来还”。
田有禄想混过去,他直接戳破:“借不到你就带着家人逃,别在这占着位子不干事!”
海瑞这人,不管你是省里的官,还是带刀的兵,只要不符合律法、对不起百姓,他就敢跟你死磕。并且也很有技术含量。
他是后来名满天下的清官,他也确实是真正做到了两袖清风,但他并不是为做清官而做清官,他只是见不得百姓遭罪,哪怕自己得罪满朝文武也不怕。
他这官,比当一个清官难多了。说实话,就这一段来说,有点刷新我对他的既有认知。
应该说上这四个人(赵贞吉先不算)各有各的难,也各有各的活法。很现实的是,他们的选择,完全出于他们在意什么,而最后的结果,却又未必是他们选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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