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挂在半山腰,像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衣裳。青壮年男人是这件衣裳的骨架,如今骨架都抽走了,去了山外那个叫“工地”的地方,只剩下些老弱妇孺,让这件衣裳显得空荡荡、软塌塌。
唯有理想还留着。
理想,二十五六的年纪,身板像山里的青冈木一样结实,眉眼也周正。照理说,他该是第一个走出这大山的人。但他留了下来,成了村里唯一一个青壮年男劳力。原因,像山涧里的暗流,人人心里都明白,但没人会摆在明面上说。
女人们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纳鞋底,眼神掠过正扛着锄头走过的理想,会交换一个复杂难言的眼神,里面有同情,有放心,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们的丈夫、儿子在外奔波,把钱寄回来,把寂寞留给她们。而理想,是横亘在她们寂寞与可能的“风言风语”之间的一道安全屏障。
因为理想是个“天阉”。
这是老辈人嘴里传下来的词,意思是天生的不完整,算不得真正的男人。也正因如此,那些在外打工的男人们,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把一村的女人托付给他。他有力气,能帮衬着干女人干不动的重活;他又是“安全”的,不会玷污各家的门楣。
理想自己呢?他像山一样沉默。他帮王婶家挑水,帮李嫂家修葺被夜雨淋坏的屋顶,帮放学回来的孩子们把陷在泥坑里的自行车扛出来。他做得坦然,女人们接受得也坦然。只是每当夜幕降临,他回到山脚下那间孤零零的老屋,听着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声时,眼里才会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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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孤独,比大山还沉。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更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他用汗水浇灌着别人的田地,守护着别人的家小,换来的是一份畸形的信任和一座无形的牢笼。
最近,村里来了个支教的女老师,姓林,从城里来的,皮肤白得像刚点的豆腐。她看理想的眼神不一样,没有那些女人眼里的复杂含义,只有好奇和一种纯粹的善意。她会笑着对他说:“理想,谢谢你帮我搬书,你真厉害。”
就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让理想心里那座沉寂多年的火山,隐隐有了灼热的悸动。他第一次,对自己身上这个“守村人”的身份,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
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这村里藏着秘密,关于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关于一个失踪的女人,也关于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身体里某种模糊的悸动。那些外出男人们的“放心”,或许并不仅仅因为他的“残缺”……
山雨欲来,风灌满了山谷。理想站在山梁上,望着脚下这个他既守护又被囚禁的村庄,感觉某个东西,正在悄悄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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