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斟句酌：严谨作家的选词之道

本文节选自《创意写作大师课》

于尔根·沃尔夫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用词的对与错

在一篇散文里，马克·吐温这样表达对威廉·迪安·豪威尔斯的赞赏：

用词恰当是强有力的手段。每当我们在一本书或者一份报纸上看到那些恰如其分的词，它们对身体和心灵都能产生强烈的影响，让我们感觉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它们强烈地刺激着唇齿之间，尝起来像拌着漆树果的黄油一样酸脆可口。

吐温的总结简明扼要：

正确的词和差不多正确的词之间的区别，就像闪电和萤火虫的区别一样。

什么是正确的用词？这当然没有公式可讲，但是乔治·奥威尔的指导可能对我们有所帮助。在随笔《政治与英语》中，他写道：一个严谨的作家在写每个句子的时候都至少会问自己四个问题：

•我想表达什么？

•什么词能表达它？

•什么形象或者习语能让它更清晰易懂？

•这个形象是否足够新鲜，可以产生影响？

他很可能还要再问自己两个问题：

•我能否更简短地表达这个意思？

•我是否说了什么可以不说的不漂亮的话？

你可能常常怀疑一个词或短语的效果，从而需要一些直觉失灵时能指望的规则。我认为以下规则能涵盖大部分情况：

•永远不要使用你在其他书中常看到的暗喻、明喻或其他修辞手段。

• 在可以使用短词的时候，永远不要使用长词。

• 如果可以减掉一个词，永远不要留着它。

• 可以用主动语态的时候，永远不要用被动语态。

•如果你能想到一个日常用词，永远不要使用外来词、科技词汇或俚语。

•能即兴说出任何话语的时候，马上打破以上规则。

奥威尔的著名小说《一九八四》开头的语言像他在建议中提出的那样简单，但是要注意那些能马上引起我们注意，并激起我们好奇心的词句（包括“钟表刚刚敲了十三下”）。

《一九八四》

那是4月份的一个晴天，非常寒冷，钟表刚刚敲了十三下。为了躲开凛冽的寒风，温斯顿·史密斯紧缩着脖子，迅速地钻进胜利大厦的玻璃门内，不过还不够迅速，没有躲开和他一道刮进门的一阵沙土。

门厅里到处是煮白菜混着破旧地毯的气味。门厅的一头有一张彩色的海报，因为太大室内放不下，只能钉在外墙上。海报上是一张一米多宽的大脸：一个大约45岁的男人，留着又浓又密的小胡子，看上去粗犷英俊。温斯顿径直向楼梯走去。用不着试电梯。即使在最好的时候，电梯也很少开，更何况现在又是白天停电时期。这是为了筹备“仇恨周”而实施的节约措施。39岁的温斯顿住在七楼，他右脚踝患静脉曲张，所以爬楼爬得很慢，一路上歇了好几次。每上一层楼，那张海报上的大脸都在盯着他。这张海报就是这样设计的：无论你走到哪里，海报上的目光都跟着你。下面的文字：老大哥在看着你。

翁贝托·埃科也列了很多规则。下面所选均来自吉欧·克莱维尔的即兴翻译。你会看到它们和上面提到的有几点相似之处，不过语调诙谐有趣：

1. 不要使用头韵，即便它是傻瓜蛋的杀手锏。

2. 不要避开虚拟语气，我建议作家在必要的时候使用它。

3. 不要用陈词滥调：它们死气沉沉。

4. 要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你自己。

5. 不要使用首字母缩略词和缩写词，等等。

6. 要（一直）记住括号（即使它们看似不可缺少）会影响行文的流畅。

7. 注意省略号是否会让人费解。

8. 限制引号的使用频率，引文不“漂亮”。

9. 永远不要概而言之。

10. 外来词并不时髦。

11. 收起那些引文。爱默生常说：“我不喜欢引文。只消告诉我你自己知道的。”

12. 明喻就像警句一样乏善可陈。

13. 不要重复，同样的事情不要说两次，重复是多余的。

14. 只有蠢货才使用脏话。

15. 描写要具体。

16. 夸张是最不寻常的表达技巧。

17. 不要写只有一个词的句子，永远。

18. 当心太大胆的比喻：它们就像蛇鳞上的羽毛。

19. 把逗号放在合适的位置。

20. 要学会区分分号和句号，虽然这很难。

21.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不要使用口语 / 方言。在威尼斯，人们说“补丁比洞还糟糕”。

22. 非要用反问句吗？

23. 要简洁。试着用最少的词表达你的思想，避免长句，或带从句的句子，它们总是困扰普通的读者。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一贯的信息污染，信息污染（尤其是完全无用的解释或至少不是必不可少的信息）无疑是媒体当道的今天的一个悲剧。

24. 不要用强调句，要当心叹号的使用。

25. 正确拼写外国人的名字，比如，坡德莱尔、罗斯富、尼才等等。

26. 说出你提到的作家和人物的名字，不要绕弯。19世纪最伟大的伦巴第作家，《五月五号》的作者，也是如此。

27. 你的作品要有一个善意的开头，也就是要竭力讨好你的读者（但是可能愚笨如你甚至不知道我在讲什么）。

28. 拼写要特别认真。

29. 不用告诉你省略有多讨厌（此时无言胜有言）。

30. 没必要的时候不要另起段落。无论如何不要太经常。

31. 请不要使用“尊严式复数”a，我们认为那太华而不实了。

32. 不要把原因当成结果，比如：“你会错的，因此你会犯错。”

33. 不要写首尾不一致、不合逻辑的句子，比如：“如果每个人都这样做，假设将会来自于结论。”

34. 不要沉湎于使用一些古词、偏词和罕用词，也不要迷恋复杂的句型结构，即使那对你有致命的吸引力。但是，如果很多较真的读者感觉它们有待商榷，并且对其颇有争议，事情会更糟糕，复杂的词汇和结构会超出读者的理解能力。

35. 永远不要太啰嗦，但是也不能说得太少。

36. 句子要完整。

马克·吐温补充了一个要避免使用的词：每次想用“非常”的时候，你就代之以“该死的”；编辑会删掉它，于是这个作品就会是它原本应该的样子了。

弗·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告诫作家多留心动词：

所有好文章都是基于承载句子的那些动词……像“野兔艰难地爬过结冰的草地，浑身发颤”这样的句子如此逼真，以至你读过时几乎不会注意到它，但是它的动作还是能给整首诗增色不少——艰难地爬行、颤抖和结冰都浮现在你的眼前。

检查初稿的时候，再看一遍奥威尔和埃科的建议。如果你违反了其中一条，要确定那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创造出想要的某种效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