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风带着麦香,吹过金黄的麦浪时总会卷起细碎的光斑。
苏雅洁靠在麦垛旁眯着眼笑的样子,像一枚印章烙在刘熠楠记忆最深处。
村里人都说刘熠楠是个老实得近乎木讷的男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可苏雅洁偏偏记得,那个黄昏她转身时撞见的眼神——灼热、慌乱,却又深沉得像井。
"刘大哥,别人都说你老实。"她的笑声被晚风送进他耳朵,"可我怎么觉得..."
"你偷看我的时候,一点都不老实。"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搅乱了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个麦浪翻滚的夏天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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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把麦田烤出焦香的气息。
刘熠楠弯着腰,镰刀划过麦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下巴汇成水珠滴进泥土里。
他的动作机械而熟练,仿佛与这片土地生长在一起。
但若有人细心观察,会发现他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飘向田埂那头。
新来的知青苏雅洁正笨拙地学着捆麦子,麦穗戳得她胳膊发红。
"小苏同志,捆麦子要这样。"生产队长示范着动作,"手腕用力,一拧一转。"
苏雅洁学得很认真,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阳光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是镀了层金边。
刘熠楠直起腰擦了把汗,视线恰好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就在这时,苏雅洁突然抬起头,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过来。
刘熠楠慌忙低头,镰刀差点割到自己的裤腿。
心跳如擂鼓,他感觉耳朵根都在发烫。
"刘大哥,能帮我看一下这捆麦子吗?"苏雅洁的声音清亮亮的。
她抱着一捆松散的麦子走过来,麦穗擦过她的碎花衬衫。
刘熠楠盯着自己的鞋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样捆不对。"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旱地的裂缝。
他接过那捆麦子,手指无意间触到她的指尖。
苏雅洁的手很软,带着城里人才有的细腻。
而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因长年劳作而粗大。
他飞快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
"我重新捆一下。"他低着头说,专注地摆弄起麦秆。
苏雅洁站在一旁,好奇地打量这个沉默的男人。
她来村里三个月了,听人说刘熠楠是村里最老实的后生。
二十五岁的人,见了姑娘比见了狼还害怕。
可刚才那一瞬间,她分明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夜里的萤火虫,明明灭灭的,抓不住踪影。
"好了。"刘熠楠把捆得结结实实的麦捆递给她。
麦捆扎得紧实又整齐,像个胖乎乎的胖娃娃。
"谢谢你,刘大哥。"苏雅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刘熠楠点点头,转身继续割麦,背影僵硬得像块木头。
但苏雅洁没看见,他转身时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
晌午的钟声敲响,社员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吃午饭。
刘熠楠独自坐在最远的槐树下,啃着冰冷的窝头。
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雅洁正和几个女知青坐在一起,边说边笑。
她笑起来很好看,牙齿白得像刚剥壳的杏仁。
刘熠楠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窝头渣呛进气管。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
"刘大哥,喝口水吧。"苏雅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壶身还带着她的体温。
刘熠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水是甜的,放了白糖,这是城里人才有的奢侈。
"谢谢。"他把水壶还回去,手指小心避开她的。
"该我谢你才对。"苏雅洁在他旁边坐下,"早上多亏你帮忙。"
树影婆娑,光斑跳跃在她乌黑的发梢。
刘熠楠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和他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
刘熠楠搜肠刮肚想找句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恨极了自己这笨嘴拙舌的毛病。
"我再去割会儿麦。"他猛地站起来,几乎是落荒而逃。
苏雅洁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这个刘大哥,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02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麦田染成橘红色。
苏雅洁拖着酸痛的双腿往知青点走。
她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小苏同志。"妇女主任李凤英从后面赶上来,"今天累坏了吧?"
李凤英四十出头,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
就是这张嘴闲不住,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都爱说。
"还好,就是手不太听使唤。"苏雅洁苦笑着摊开手掌。
水泡已经破了,渗着血丝,看着就疼。
"哎哟,这可得处理一下。"李凤英啧啧两声,"明天我给你带点药膏。"
"谢谢李主任。"苏雅洁感激地说。
两人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小苏啊,你觉得咱们村怎么样?"李凤英看似随意地问。
"挺好的,乡亲们都很热情。"苏雅洁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在城里长大,父亲是中学老师,从小教她谨言慎行。
李凤英笑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适应了就好。"
路过打谷场时,刘熠楠正在那里收拾农具。
他独自一人把沉重的打谷机往仓库里推,肌肉绷得紧紧的。
苏雅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李主任,刘熠楠同志一直这么不爱说话吗?"
李凤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说楠子啊?"
"那孩子打小就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他爹妈去得早,跟着奶奶长大,奶奶没了就一个人过。"
苏雅洁轻轻"哦"了一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中午那个孤零零坐在树下的背影。
"不过楠子人实在,干活一把好手。"李凤英继续说,"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还不好吗?"苏雅洁故意问。
"好是好,可老实过头就吃亏了。"李凤英压低了声音,"去年说媒的给介绍了邻村的姑娘,他连人家面都不敢见。"
苏雅洁忍不住笑了:"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李凤英说得起劲,"那姑娘还挺中意他的,结果他躲了人家半个月。"
远处的刘熠楠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谈话,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埋头干活,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其实刘大哥人挺好的。"苏苏雅洁轻声说,"今天早上还帮我捆麦子。"
李凤英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楠子确实心善。"
"就是太闷了,你要是不主动跟他说话,他能一辈子不开口。"
夕阳终于沉下山头,天边只剩一抹残红。
刘熠楠锁好仓库门,朝这边走来。
他的脚步很重,像是累极了,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楠子,收拾完了?"李凤英打招呼。
"嗯。"刘熠楠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苏雅洁,很快移开。
"一起走吧,天快黑了。"李凤英热情地招呼。
三人并肩而行,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苏雅洁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混合着麦秆的清香。
这种味道很奇怪,但并不难闻。
"你的手怎么了?"刘熠楠突然开口。
苏雅洁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
"没事,就是磨了几个水泡。"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刘熠楠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一株绿色的草薬,"捣碎了敷上,明天就好。"
那是种常见的野菜,苏雅洁在田埂上见过很多次。
但她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治水泡。
"谢谢刘大哥。"她接过草药,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手掌。
这次他没有躲开,只是耳根又红了。
李凤英在一旁看着,眼神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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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刘熠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他想起白天苏雅洁递水壶时的笑容。
还有她接过草药时,指尖那柔软的触感。
这些细碎的片段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最后他索性起床,披上衣服出了门。
夏夜的风凉爽宜人,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知青点附近,远远望着那排平房。
大部分窗户都黑着,只有最边上那间还亮着灯。
那是苏雅洁的房间。
他记得上次去送农具时看见过窗台上的搪瓷缸。
里面插着几朵野花,给简陋的房间添了几分生气。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听见了压抑的抽泣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从苏雅洁房间里传出来的。
刘熠楠的脚步顿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收工时,看见苏雅洁的工具坏了。
一把锄头断了柄,镰刀也卷了刃。
对于一个知青来说,这些工具就是吃饭的家伙。
明天还要上工,她一定急坏了吧。
刘熠楠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间房的灯也熄了。
他悄悄离开,却没有回家,而是转身往生产队仓库走去。
月光很亮,照得土路一片银白。
仓库的老锁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轻轻一拨就开了。
借着月光,他找到了苏雅洁那堆工具。
锄头柄断得很彻底,镰刀也锈得不成样子。
他从角落找出备用的木料和磨刀石,开始忙活起来。
磨镰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他不得不放轻动作。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背心,但他浑然不觉。
修好锄头柄后,他用砂纸细细打磨,防止木刺扎手。
这些活计他做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今晚格外不同,他做得特别认真。
仿佛手中的不是农具,而是什么珍贵的物件。
完工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把修好的工具放回原处,小心锁好仓库门。
回家的路上,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清晨,苏雅洁发现工具完好如初时惊呆了。
锄头柄换成了新的,镰刀磨得锃亮。
甚至连把手都用布条仔细缠过,不会磨手。
"这是谁帮我修的?"她问同屋的女知青。
大家都摇头表示不知情。
上工的时候,苏雅洁特意留意每个人的反应。
但没人表现出异常,仿佛这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直到中午休息,她看见刘熠楠在磨自己的镰刀。
他的动作熟练流畅,磨刀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刘大哥,谢谢你帮我修工具。"苏雅洁走过去说。
刘熠楠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差点划到手指。
"不是我。"他低着头,继续磨刀。
苏雅洁蹲在他身边:"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好心?"
"真不是我。"刘熠楠的声音闷闷的。
但他的耳根又红了,这是他说谎时的习惯。
苏雅洁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也不再追问。
"那替我谢谢那个好心人。"她笑着说,"工具修得真好用。"
刘熠楠"嗯"了一声,专注地磨着镰刀。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泄露了心里的秘密。
这天干活时,苏雅洁格外留意刘熠楠。
她发现他虽然不爱说话,但眼睛很亮。
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是要把对方刻在心里。
尤其是看她的时候,那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有好奇,有欣赏,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收工时,苏雅洁故意走在最后。
等人都走光了,她悄悄返回仓库。
在放工具的地方,她发现了一点木屑。
还有半截用剩下的砂纸,和她工具把手上的如出一辙。
苏雅洁把砂纸揣进口袋,心里暖暖的。
这个刘大哥,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麦收接近尾声。
关于苏雅洁的闲话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起初只是有人说她干活不利索,娇气。
后来渐渐变成她故意偷懒,骗取同情。
直到有一天,李凤英神神秘秘地找到苏书记。
"书记,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傅刚正在看生产报表,头也不抬:"什么事?"
"有人写匿名信,说小苏同志作风有问题。"
傅刚终于抬起头,眉头皱成川字:"什么作风问题?"
李凤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信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内容不堪入目。
说苏雅洁利用美色勾引村民,换取轻松活计。
还特别提到有人经常深夜帮她修工具,关系暧昧。
傅刚的脸色越来越沉:"这信是哪来的?"
"不知道,塞在我门缝里的。"李凤英说,"我觉得这事得重视。"
傅刚把信揉成一团:"无凭无据的事,不要瞎传。"
但流言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没过两天,整个村子都在议论苏雅洁。
说看她那狐媚样就不像安分守己的人。
还有人说经常看见她和某个村民眉来眼去。
苏雅洁明显感觉到了周围目光的变化。
以前热情的村民现在都躲着她走。
女知青们也不像以前那样和她亲近了。
她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睛里满是惶恐。
刘熠楠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急如焚。
但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只能默默帮她干更多的活,分担她的辛苦。
这天傍晚,苏雅洁独自在河边洗衣服。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黄色,波光粼粼的。
她用力搓着衣服,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苏同志。"刘熠楠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苏雅洁慌忙擦掉眼泪,强挤出一丝笑:"刘大哥。"
刘熠楠递过来一把野枣:"甜的,给你。"
野枣红彤彤的,像一颗颗小宝石。
苏雅洁接过枣子,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们为什么那样说我?"她哽咽着问,"我做错了什么?"
刘熠楠手足无措地站着,憋了半天才说:"你别往心里去。"
"可是我难受。"苏雅洁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我想回家。"
刘熠楠的心揪成一团,恨不得把那些传闲话的人都揍一顿。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站着。
最后他蹲下来,帮苏雅洁洗剩下的衣服。
他的动作笨拙却认真,肥皂沫溅了一身。
苏雅洁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就不那么难过了。
至少还有一个人相信她,这就够了。
洗完衣服,两人并肩往回走。
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刘大哥,你相信那些话吗?"苏雅洁轻声问。
刘熠楠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信。"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苏雅洁红了眼眶。
快到知青点时,她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吧,让人看见不好。"
刘熠楠点点头,把装衣服的盆递给她。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苏雅洁轻轻说了声"谢谢"。
这声谢谢像羽毛一样拂过他的心尖。
痒痒的,带着说不清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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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流言越传越凶,甚至惊动了公社。
傅刚被叫去谈话,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他在大队部抽了半包烟,最后把刘熠楠叫来了。
"楠子,坐。"傅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熠楠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最近村里的闲话,你都听说了吧?"傅刚开门见山。
刘熠楠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腿。
"有人说经常看见你半夜往仓库跑。"傅刚盯着他的眼睛,"有这事吗?"
刘熠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人看见你总偷看小苏同志。"傅刚继续说,"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熠楠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刚叹了口气:"楠子,我知道你是个老实孩子。"
"但这事关系到知青的名声,你不能瞒着。"
刘熠楠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苏同志是清白的。"
"那匿名信上说的都是假的?"傅刚追问。
"假的。"刘熠楠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傅刚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刘熠楠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了大队部。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昨晚看见的一幕——
村支书唐建国的侄子唐昊然在知青点附近转悠。
手里还拿着一封信,鬼鬼祟祟的样子。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却觉得不对劲。
唐昊然是村里有名的小混混,整天游手好闲。
而且他追求苏雅洁被拒的事,很多人都知道。
刘熠楠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唐昊然搞的鬼,事情就麻烦了。
唐建国在村里势力很大,没人敢惹他们家人。
下午上工的时候,刘熠楠一直心不在焉。
镰刀差点割到腿,还是苏雅洁提醒了他。
"刘大哥,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
刘熠楠摇摇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唐昊然。
唐昊然正叼着草根,吊儿郎当地和几个青年说笑。
看见苏雅洁时,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苏雅洁的脸色瞬间白了,低头快步走开。
刘熠楠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雅洁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眼圈微微发红。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像一棵沉默的大树,为她挡去些许风雨。
尽管他连一句完整的安慰都说不好。
收工时,刘熠楠故意走在最后。
等人都散尽了,他拦住唐昊然。
"匿名信是不是你写的?"他直截了当地问。
唐昊然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关你屁事?"
"是你写的。"刘熠楠肯定地说。
唐昊然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毛,嘴上却很强硬:"有证据吗?没证据别瞎说。"
刘熠楠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脸上:"离她远点。"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唐昊然下意识地后退,差点被田埂绊倒。
"你、你想干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喊道。
刘熠楠没再理他,转身大步离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利剑。
唐昊然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啐了一口唾沫:"妈的,给脸不要脸。"
06
三天后,村里召开全体社员大会。
傅刚站在台上,脸色凝重得像要下雨的天。
"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澄清一些事情。"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雅洁坐在知青队伍里,手指绞得发白。
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关于苏雅洁同志的流言,公社很重视。"傅刚继续说,"经过调查,纯属诬陷。"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
"但是——"傅刚话锋一转,"写匿名信的人还没找到。"
"有人反映,刘熠楠同志经常深夜出入仓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角落里的刘熠楠。
他低着头,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苏雅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那些修好的工具。
难道刘熠楠是为了帮她才...
"刘熠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傅刚问道。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刘熠楠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在苏雅洁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是我。"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
会场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苏雅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怎么会?
傅刚示意大家安静:"你把话说清楚。"
"我晚上去仓库,是去修工具。"刘熠楠说。
"为什么偷偷摸摸的?"有人大声问。
刘熠楠沉默了一会儿:"怕人说闲话。"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显然不能让人信服。
唐昊然突然站起来:"修工具需要大半夜去?我看是干见不得人的事吧!"
几个青年跟着起哄,会场乱成一团。
苏雅洁站起来想说话,被旁边的女知青拉住了。
"小苏,别冲动。"女知青低声劝她。
傅刚用力敲桌子:"安静!成何体统!"
等会场稍微平静些,他转向刘熠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刘熠楠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雅洁脸上。
"苏同志是清白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这句话像颗炸弹,再次引爆了会场。
苏雅洁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明白刘熠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他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要揽下罪名?
傅刚的脸色很难看,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
"散会!"他宣布,"刘熠楠留下。"
人群熙熙攘攘地往外走,议论声不绝于耳。
苏雅洁站在原地,看着台上的刘熠楠。
他也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口深井。
有歉意,有决绝,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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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会议结束后,刘熠楠被单独留了下来。
傅刚把他带进办公室,关上门。
"楠子,你跟我说实话。"傅刚递给他一支烟,"到底怎么回事?"
刘熠楠接过烟,却没有点。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就是我说的那样。"他声音沙哑。
傅刚猛地拍桌子:"放屁!我看着你长大的,你能干那种事?"
刘熠楠低着头,一言不发。
"是不是唐昊然那小子搞的鬼?"傅刚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他前几天去找过你。"
刘熠楠的身体僵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傅刚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老实了。"
"唐建国不好惹,我知道你怕给村里惹麻烦。"
"但也不能白白背黑锅啊!"
刘熠楠终于开口:"苏同志还要回城的。"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他的顾虑。
知青的名声坏了,就永远别想回城了。
而他一个庄稼汉,最多被人指指点点几天。
傅刚沉默了,他明白刘熠楠的苦心。
"值得吗?"他问。
刘熠楠没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有些事,不需要问值不值得。
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刘熠楠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打谷场。
他需要干点活,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月光很亮,照得麦垛像一座座金山。
他拿起木锨开始扬场,动作机械而有力。
麦粒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窸窸窣窣地落下。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但他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刘熠楠动作一顿,但没有回头。
"为什么?"苏雅洁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走到他面前,眼泪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为什么要承认你没做过的事?"
刘熠楠放下木锨,避开她的目光。
"这样对大家都好。"他闷声说。
苏雅洁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不好!对我不好!"
她的手指很用力,指甲陷进他的肌肉里。
刘熠楠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像风中落叶。
"我知道不是你。"苏雅洁哽咽着说,"是唐昊然,对不对?"
刘熠楠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苏雅洁说,"那天晚上他往李主任门缝里塞东西。"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刘熠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说?"他问。
苏雅洁苦笑着摇头:"说了有什么用?有人信吗?"
这倒是实话,唐建国在村里的势力太大了。
"所以你就替我背黑锅?"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不需要你这样!"
刘熠楠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脏一阵抽痛。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
那天她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姑娘不一样。
像一束光,照进他灰暗单调的生活。
虽然他配不上这束光,但至少可以守护它。
"值得的。"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苏雅洁没听清:"什么?"
"我说,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雅洁也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
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变得暧昧起来。
08
夜风吹过麦垛,发出沙沙的响声。
像情人的低语,温柔而缠绵。
苏雅洁还抓着刘熠楠的胳膊,忘记了松开。
他的肌肉结实有力,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温度。
"刘大哥,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乱糟糟的,既有感动又有愧疚。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刘熠楠意识到失言,慌忙后退一步。
"我胡说的。"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你别往心里去。"
苏雅洁却向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像两汪清泉,倒映着满天星斗。
刘熠楠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要落荒而逃。
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迎接她的目光。
"是认真的。"他听见自己说。
这三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勇气。
苏雅洁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什么。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你真傻。"
声音很轻,带着说不出的心疼。
刘熠楠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啊,他真傻。
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非要蹚这浑水。
明明配不上人家,却还存着不该有的心思。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他苦涩地说,"你是城里姑娘,迟早要回去的。"
苏雅洁没有否认,这是事实。
但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胀。
这个傻男人,用最笨的方式守护着她。
"唐昊然那边,我会想办法。"她突然说。
刘熠楠猛地抬头:"你别去惹他!"
"为什么?"苏雅洁不解,"难道就让他逍遥法外?"
刘熠楠急得额头冒汗:"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不怕。"苏雅洁倔强地说,"反正名声已经坏了。"
"我怕!"刘熠楠脱口而出,"我怕你出事!"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苏雅洁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暖的。
像春天的溪水,融化了她心里的冰。
"刘大哥..."她轻声唤他,声音柔得像羽毛。
刘熠楠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突然有种冲动。
想把她拥入怀中,想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但他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回不去了。
他不能毁了她的前程。
"回去吧。"他转过身,声音沙哑,"天晚了。"
苏雅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笨拙背后。
像埋在地下的酒,时间越久越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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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刘熠楠被派去公社送粮食。
等他回来时,发现村里气氛不对。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议论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他拉住一个相熟的村民。
"唐昊然被抓起来了!"村民兴奋地说,"公安都来了!"
刘熠楠心里一沉:"为什么?"
"听说苏知青去公社告状,还拿出了证据。"
刘熠楠扔下板车,拔腿就往知青点跑。
他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个傻姑娘,怎么就不听劝呢!
知青点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苏雅洁站在院子中央,脸色苍白但神情坚定。
两个公安正在做笔录,傅刚在一旁陪着。
我亲眼看见唐昊然往李主任门缝里塞信。"
苏雅洁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还有这个。"她拿出一张纸,"是唐昊然的笔迹。"
那是唐昊然之前写给她的情书,她一直留着。
本来想找个机会还给他,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公安接过纸条,仔细比对匿名信上的字迹。
虽然一个是手写一个是剪贴,但风格很像。
"苏雅洁!"刘熠楠挤进人群,气喘吁吁。
苏雅洁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刘大哥。"
"你没事吧?"刘熠楠上下打量她,满脸担忧。
"我没事。"苏雅洁微微一笑,"事情很快就清楚了。"
这时唐建国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傅刚,这是怎么回事?"他厉声质问。
傅刚不卑不亢:"唐书记,公安同志在办案。"
唐建国看向苏雅洁,眼神阴鸷:"小苏同志,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苏雅洁挺直腰杆,"我有证据。"
唐昊然被公安从家里带出来时,还在大声叫嚣。
"我爸是书记!你们敢抓我?"
但当他看见苏雅洁手中的情书时,顿时蔫了。
证据确凿,他抵赖不掉。
公安带走了唐昊然,围观群众议论纷纷。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知青这么刚强。
刘熠楠看着苏雅洁,心里百感交集。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勇敢。
但得罪了唐建国,以后在村里的日子就难过了。
"谢谢你。"苏雅洁走到他面前,"为我做的一切。"
刘熠楠摇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最重要的。"苏雅洁轻声说,"你让我知道还有人相信我。"
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刘熠楠突然有种想抚摸她头发的冲动。
但他只是搓了搓手,憨憨地笑了。
这是苏雅洁第一次看见他笑。
像阳光冲破乌云,温暖而耀眼。
10
唐昊然被拘留了十天,回来后老实了很多。
唐建国虽然怀恨在心,但也不敢明目张胆报复。
毕竟公安都介入了,事情闹大了对他没好处。
流言渐渐平息,生活回归正轨。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比如刘熠楠和苏雅洁之间的关系。
他们还是不太说话,但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
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交织。
麦收彻底结束后,知青们有了几天假期。
苏雅洁没有回城,而是留在了村里。
这天傍晚,她约刘熠楠去麦垛旁见面。
夕阳西下,天地间一片金黄色。
刘熠楠到的时候,苏雅洁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靠在麦垛上,眯着眼看夕阳。
余晖勾勒出她柔美的侧脸,像一幅画。
"刘大哥。"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眼睛里含着笑,比夕阳还要温暖。
刘熠楠的心跳突然加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找我有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苏雅洁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身边的草垛。
"坐会儿吧,夕阳多好看。"
刘熠楠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麦垛很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
两人并肩坐着,看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炊烟袅袅升起。
"我下个月就要回城了。"苏雅洁突然说。
刘熠楠的心沉了一下,但早有准备。
"好事。"他勉强笑了笑,"城里机会多。"
苏雅洁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刘大哥,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的眼睛像两汪深潭,要把人吸进去。
刘熠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像团棉花。
他想说别走,想说我会想你。
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苏雅洁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
"村里人都说你老实。"她突然笑了,"可我怎么觉得..."
这句话像道闪电,劈开了刘熠楠的心防。
他愣愣地看着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苏雅洁凑近一些,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说得不对吗?"
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香气。
刘熠楠的脑子一片空白,本能地点头。
然后他看见苏雅洁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像他们初遇时那样,明媚又动人。
"刘熠楠。"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会想你的。"
夕阳终于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残红。
暮色四合,像温柔的怀抱笼罩着大地。
刘熠楠看着身边的姑娘,突然就不害怕了。
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了。
"我也会想你。"他轻声说,"每天都想。"
苏雅洁笑了,眼泪却滑落下来。
这个傻男人,终于肯说句实话了。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像靠着一座山。
坚实,温暖,让人安心。
刘熠楠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缓缓放松。
他抬起手,犹豫着,最终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麦垛柔软,晚风温柔,一切都刚刚好。
远处传来傅刚的喊声:"楠子!吃饭了!"
但谁都没有动。
就让他们再多待一会儿吧。
在这金黄的麦垛旁,在初夏的晚风里。
在彼此的心跳声中。
守护这份笨拙而真挚的深情。
直到月亮升起,星星点亮夜空。
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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