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那是一个夏夜，窗外蝉鸣如雨，我与退休多年的大学导师对坐饮茶。导师刚结束一场同学聚会，轻叹一声：“当年最灵秀的那个孩子，如今却最让人唏嘘。”
他说的是一位叫林薇的学姐。十年前，她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毕业即获高薪，很快又嫁入豪门。那时的朋友圈，满是她的海外旅行、名牌手袋、孩子在国际学校的点滴。每一次点赞，都像是在见证一个完美人生的范本。
“直到上个月，她先生生意破产，”导师的茶杯在掌心缓缓转动，“那些曾经羡慕她的人，现在成了看笑话的人。更可悲的是，她病了都不敢在朋友圈说，怕人觉得她在卖惨。”
这番话让我想起邻居周阿姨。她女儿考上北大的那天，整栋楼都知道了。可第二年暑假，女孩拖着行李箱默默回家——她因抑郁休学了。此后三年，周阿姨见到熟人就绕道走，那扇曾经总是敞开的门，也总是关着了。
最让我触动的是同事老张。共事五年，没人知道他儿子在美国读博。直到有次团建，他儿子越洋电话来说论文通过了，我们才从只言片语中猜出一二。我问老张为何从不提起，他笑了笑：“孩子的路还长，现在说太早。再说，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何必拿这点事打扰别人。”
真正让我领悟这道理的，是父亲的病。母亲坚持不让告诉亲戚：“你爸要强了一辈子，不想让人看见他插管子的样子。”起初我不解，直到某天带着果篮来探病的亲戚，出门后就在楼道里议论医药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痛苦展露人前，就会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故事。
去年买新房时，我在朋友圈编辑了又删除。最终只发了一盆新养的绿植。搬来第一天，我敲开老张的门，他正扶着老花镜研究儿子的论文。桌上摊开的相册里，那个穿着博士袍的年轻人，笑容和他父亲一样沉稳。
“恭喜啊。”我把喜糖放在玄关。
“同喜。”他指指论文扉页的致谢词，我看见了老张的名字。
原来真正的喜悦，都是这样安静地流淌在懂得的人之间。就像此刻，导师把林薇最新动态给我看——她在社区教孩子们写毛笔字，照片角落的搪瓷杯，和导师手上这只一模一样。
“她现在很好。”导师微笑。
窗外蝉声忽然停了，夜空中星光细碎，像极了许多不曾说出口的话，在黑暗里温柔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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