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入上千元 理赔仅九元 农业保险乱象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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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财政为关系国计民生和粮食、生态安全的主要大宗农产品的农业保险提供保费补贴，水稻、玉米、小麦、花生、大豆、棉花等农作物都被纳入补贴范围，农户只需承担一小部分保费，其余大部分的保费由中央和地方财政予以补贴。

从2024年起，我国全面实施稻谷、小麦、玉米三大粮食作物完全成本保险和种植收入保险政策。如果遇到同样等级的灾害，农户得到的赔偿会更多。

眼下，全国几大粮食主产区正值秋收。然而，在河南、安徽、山东等地，因为持续降雨，农作物生长和粮食的收割工作受到严重影响。河南是我国重要的粮食主产区之一，周口又是河南第一产粮大市，这里的受灾情况严重。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农户们为了对冲风险而购买的政策性农业保险，在最需要的时候却失灵了。

来不及收割的玉米，在阴雨中发霉、发芽。

作为经济作物的花生，泡在泥地里。农民只能踩着泥水，一点一点把花生薅出来。

【投入上千元 保险理赔仅九元 农户很失落】

10月17日，记者来到周口市郸城县，当天暴雨如注。张勇（化名）是该县某乡镇的农户，他承包种植的600多亩玉米已经在风雨中苦撑了一个多月，何时能收割完依然是未知数。

“今年赔大了！”张勇开车带我们来到他的玉米地，眼看着自己辛苦种植的大片玉米浸泡在水里，他忍不住感慨。“可惜了，这玉米全部前旱后涝。现在来说，一亩地最多能收一百多斤，上不了两百斤，还全部都生芽了，发霉了，卖不掉。”

风调雨顺时，一亩玉米能产出1100斤左右；今年张勇家的玉米亩产不足200斤，受损率已经超过80%。“基本绝收”“整体损失一百多万元”是张勇对自己今年秋收情况的总结。

今年7月，张勇为自己承包种植的622.26亩玉米购买了中央财政补贴型玉米完全成本保险，为1086亩花生购买了中央财政补贴型花生种植保险，承保机构均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在当地的支公司。10月19日，张勇收到的理赔信息显示，玉米理赔金额16165.01元，花生理赔金额24767.94元。

张勇手中的这张河南省中央财政补贴型玉米完全成本保险单显示，在绝收情况下，一亩地最高保险金为950元，这相当于一亩玉米的农业生产总成本。

上图为完全成本合同条款

具体赔偿金额=不同生长期的最高赔偿标准✖损失率✖受损面积，损失率和受损面积是评定赔偿金额的重要变量，一旦损失率在80%及以上，则视为全部损失，按损失率为100%计算赔偿金额。

然而，经过保险公司核赔，除去张勇自己缴纳的保费，平均每亩地他得到的实际补偿只有9元，还不及种一亩地成本的百分之一。

种植大户杜良春也正在为完全成本保险理赔的问题发愁。“这段时间连续降雨，保险业务员来了两次，到我地里面的时候，他拿袋子掰走了十多个玉米，放在地上拍照，他说这个玉米是受天灾了，坏了，回去还得请专家来测产。”

然而，测产结果还没有出来，杜良春就收到了保险公司的理赔金6627元，约合每亩地得到20元理赔，除去每亩自缴保费12.8元，一亩地实际补偿还不到8元。保险业务员告诉他，这笔理赔金是预赔付。“有些农户连收割的钱都没有了，所以前期解决点。后期还会再找你。”

10月21日，保险业务员再次来到杜良春的玉米地查看，周边一些种植大户得知后，纷纷赶到现场了解情况。第三次过来，保险业务员在杜良春的玉米地里停留了大约20分钟左右，剥开几个玉米查看情况后，又离开了，依然没有定损结果。

定损结果迟迟不出，农户的庄稼还滞留在地里。除了天气原因不利于收割，农户也担心，一旦完成收割，如果需要理赔，就没了证据。

我们在采访中发现，理赔不及农户预期，主要是由于定损不及时、受损情况评定存在争议，以及受损率测定结果不透明导致的。

周效宗是当地最早购买农作物完全成本保险的农户之一，他告诉我们，去年秋收，他种的玉米遇到了类似的灾情，但最终的理赔结果也不尽人意。

这张保险单显示，去年7月，周效宗投保440亩玉米，自缴保费6160元。同年10月，中原农险发来通知，玉米理赔数量73.7亩，理赔金额24225.19元，但通知里并没有提及这七十多亩地的受损率。

“被淹的哪是七十多亩？就是随便他去拍，也不止那些，最少得有200亩被淹。另外那一块淹得比较严重的，我让他去，他说不必要去了。去年400亩地玉米，我只卖了16万元。你想想我的损失有多大。”周效宗向记者抱怨。

由于定损不及时，受损情况评定存在争议，理赔不足额等问题，日积月累，农户对这份保险的信任正在流失。而随着调查的进展我们发现，这类政策性农业保险在实际操作中产生的问题远不止于此。

【集体投保 账目混乱】

因为对完全成本保险的失望，该县另一个乡镇的种植大户侯杰今年没有继续缴费。

“他不买了，恼的，气的，他气坏了。”侯杰的妻子刘超云直言。

今年，侯杰承包了近400亩土地，其中种植玉米约300亩。他之所以决定不再购买保险，除了理赔的问题，还因为保单账目混乱。

“现在都是让分散性地买，你要一次性买100亩地的保险，不可能。保费都是交给村主任，一份保险最多买50亩地的。”

侯杰告诉我们，由于每人最多投保50亩，按照自己承包的400亩土地计算，如果全部投保的话，需要找八个人分别带着身份证去办理。

投保后，一旦进入理赔阶段，理赔金是多少更是一笔糊涂账。

“一个人是一份，别的都在其他人名字上。之后返钱，你也不知道理赔了多少。我也没法去查，他给我打的钱乱七八糟。”

刘超云告诉我们，今年7月，她瞒着丈夫向村集体缴了1000元买完全成本保险，但投保了多少亩，在谁的名下，她并不清楚。村里负责农业保险的干部告诉她，今年投保的1000元，投保人分别是刘超云和她的女儿，每人500元保费。

然而，侯杰通过全国农险平台查询发现，今年7月，他的名下竟投保了15.2亩玉米，承保机构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在当地的支公司。

尽管丈夫对这份保险十分不满，但今年玉米再次受灾，刘超云还是主动联系了保险业务员，看看理赔的进展如何。至于怎么赔付，保险业务员回复称：“反正上面给什么文件，咱怎么赔，因为咱本来行政村的是团体单子，基本上算下来都一样。”

各家各户受灾情况可能有所不同，集体投保、平均赔付的做法是否合理呢？

《关于在全国全面实施三大粮食作物完全成本保险和种植收入保险政策的通知》中明确，允许村集体组织小农户集体投保，但需要分户理赔，承保机构不得平均赔付。

【多缴的保费去哪儿了？】

在调查采访的过程中，还有农户向我们反映，由他们个人支付的保费可能也存在问题。

在这份《河南省三大粮食作物完全成本保险实施方案》的通知中，明确玉米完全成本保险每亩保费为43元，其中农户应支付20%，为8.6元，其余80%由各级财政承担。但有多位玉米种植户向记者反映，他们个人支付的保费高于8.6元。

今年7月，杜良春向保险业务员转账4200元。在这张的保单上，他投保330亩，购买的玉米完全成本保险价格为一亩地12.7元。

另一个乡镇的承包种植户张勇告诉我们，他是按每亩地17元的价格购买的玉米完全成本保险，并向我们出示了付款记录。

转账记录显示，包括玉米和花生保险费在内，张勇共向保险业务员的支付宝转账25565.22元，但两张保单显示，张勇缴纳的保费只有11215.84元，那么另外14349.38元去哪儿了？“保单我都没看过，都是他说一亩地要缴多少钱，立马就把钱交给他了。”这是张勇第一次仔细看保单。发现这个问题后，他既惊讶又气愤。

记者在该县多个乡镇采访发现，不同乡镇由不同的保险公司承保，保费从12.8元，15元、17元，再到20元不等，但他们向农户收取的保费均高于文件标准。

杜良春通过电话向保险业务员了解情况后得知，这些钱被用来购买了另一种保险，双方就是否在知情下投保问题各执一词。

争执过后，保险业务员向杜良春发来了一份农业雇主责任保险，保险费为1,386元。这份保单约定，“在保险期内，被保险人在保单载明的农业生产区域内从事农业生产经营及相关工作的过程中，因发生下列情形导致其农业生产服务人员人身伤亡的，依照法律应由被保险人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但这份保单，杜良春此前从未见过。

“采用诱导或者欺骗的方式，诱使投保人去投保其他的保险，这个肯定是不符合相关的监管规定。轻一点来说，这是一种违规行为。重一点来说，甚至有可能会构成行政处罚或者刑事犯罪。”上海普世万联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保险实务专家王任佳表示，如果保险业务员在农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提高保费，为农民投保了其他险种，这样的行为涉嫌违规甚至违法。

面对农户的质疑，有业务员开始给自己找台阶。

“不管淹不淹，都给你打钱了。像麦季，你不淹也不受灾，也给你打钱了。”

保险业务员这样告诉农户。当记者进一步追问为什么不受灾也理赔的时候，保险业务员称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如果想了解，可以去保险公司咨询，随后挂掉了电话。

【没受灾，为何也赔钱？】

遇到极端天气时，理赔不一定到位；但风调雨顺时，保险公司反倒会向农户支付一笔理赔款。记者拿到了一份保单显示：2023年7月，周效宗向保险公司投保玉米420亩，应缴保费3612元；同年11月，他收到理赔款3756元。

“没有受灾的时候，就是基本上把本钱给你，再赔你几元，大概就是比不给你好点。什么都不给你，你肯定明年就不买了，是吧？”

没有受灾也会收到理赔，这些农户从来没有觉得保险公司的做法有问题吗？

“觉得有问题，年年都是，十来年了，都是老关系了，也不好意思去跟他说。这几年受灾这么严重，谁也不能顾面子了，农户损失太多了。”周效宗说。

玉米完全成本保险是一种财政补贴性保险。以河南省为例，农户支付保费仅占比20%，另外80%由各级财政共同补贴。这也就意味着，农户每支付8.6元保险费，各级财政会共同向保险公司支付34.4元补贴。

农作物没有受灾，保险公司也理赔，这背后可能出于怎样的考虑呢？基于农户的陈述，上海普世万联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任佳进行了分析。

“讲得好听一点，是在鼓励农户去进行投保。讲得难听一点，可能就是通过一些违规的操作来满足一些考核上的要求。投保人的投保意愿比较稳定的情况下，其实保险公司的保费收入也是非常有保障的。因为我们刚才谈到的玉米完全成本保险，其实它80%的保费并不来自于投保人，而是来自于我们的各级财政。从各个保险公司角度来说，都非常愿意去有这样的一块业务，有这样一个稳定和持续的保费收入的渠道。”

正因为无论受灾与否，保险到期后，农户都会收到一笔“理赔金”，有人把它看作一份“理财产品”。有农户向我们反映，在一些集体投保的村里，甚至存在个别农户种地少、投保多的现象。有人家中只有三四亩地，但每年却给三十亩地投保；还有人今年买了600元的政策性农业保险，但婆家和娘家加起来连十亩地都没有。

有不愿透露姓名的农户告诉记者，由于村里信息不透明，通知不到位，很多农户根本不了解完全成本保险，与村干部关系不熟的人，甚至没有机会投保。集体投保账户混乱，多投、错投是普遍存在的问题。

在网络上，我们看到全国各地许多网友的留言，集中反映自己遇到的政策性农业保险定损不及时、理赔不到位、保费不透明等问题。可见，记者在采访中发现的问题并非个案，也不是河南周口独有的现象。

全面实施三大粮食作物完全成本保险政策，目的是提升抢种复产的可靠性，增强粮农的信心。重合同、守信用是保险公司的立身之本，及时足额定损理赔，稳定农民种粮收益，才能保障国家的粮食安全。

看看新闻Knews记者 发自河南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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