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深秋,北京的风已带寒意,木樨地一栋老楼内灯光昏黄。陈明亮推开门,对前来造访的记者说了第一句话:“遗嘱的稿子不止一份,父亲最后动了笔。”
这句出人意料的开场,把在场的人拉回到1986年3月26日。那天凌晨,陈永贵病危,在病榻旁艰难写下一页纸。他让家人递上铅笔,又坚持自己落款。十五行字,八千三百元,全数党费——原本如此。
说到这里,陈明亮从抽屉里取出两张已泛黄的信纸。第一张字迹凌乱,能看出写字人呼吸急促;第二张明显重誊,语气却柔和许多,多了一句“留一部份供儿子求学”。“这就是改动。”他把两张纸摞在一起,让记者自己比对。
有意思的是,这个改变并非外人授意。1975年跻身国务院副总理后,陈永贵虽身处高位,却始终不愿给家里添一车一房。退休调往东郊农场当顾问后,他干脆退掉了公配红旗轿车,每天两站地公交。“挣钱是公家的,车也是公家的,我用不惯。”他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如今还留在同事的耳朵里。
1979年,改革的春风刚吹到农村,陈明亮正在太谷一所中学读书。那会儿家庭月生活费不过三十元,他的学杂费要几十元,已算不小开支。旁人劝陈永贵留点积蓄,他摆手:“娃儿考大学,咱再想法子。”说罢便去农场领种子、下地测土壤。农民出身的本事,他一点没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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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1985年元旦,陈永贵突然在地头晕倒。医生确诊肺癌,手术意义不大。住院期间,他坚持自行缴费,每天询问药品价格。胡启立来看望时,他还半开玩笑:“别给我加进口药,贵。”病友都听愣了。
不久他决定回家疗养,只留下基础止痛药。对照医嘱,这种做法近乎倔强,却与他节俭作风如出一辙。病情恶化前,他把家人叫到床边,吩咐交纳最后一次党费。此后,他让妻子找来那张草稿,准备誊清。临落笔时,陈明亮刚好从学校赶回,衣服还透着雪水。“爸,我毕业还要用钱。”这句话成了遗嘱改动的催化剂。
“字句简单,但能看出父亲迟疑。”陈明亮指着信纸第三行,“这里本写‘全部上交’,后来划掉改成‘交大部份’。”短短三个字,背后是一个老党员对家庭责任的再思量。他咳了咳,停顿几秒才继续,“如果没有那一笔学费,我可能上不了大学。”
陈家当年共留下一千二百元,足够支付明亮四年的学费和基本生活。余下七千余元则通过组织转交财政部,开具收据。对照当时普通工人月工资三十元的水准,这依旧是一笔不小的党费。
不少人好奇,陈永贵身为副总理,怎么仅剩这点积蓄?追根溯源,还是大寨时期形成的生活习惯。1955年到1963年,他带领社员在白驼沟修梯田、打坝,连夜施工是常态。为节约油灯,他干脆把工棚拆下的木板削成篾条点火照明。后来遇到洪灾拒收救济,他一句“国家艰难,别给大寨添麻烦”,至今仍被老社员念叨。
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北京工作期间也保持“农活”作息。参加国务院会议,他清晨五点起床,先在宿舍楼旁的花坛挖土半小时,再擦干手戴上领带走进人民大会堂。警卫曾善意劝阻,他笑答:“手闲不住,挖挖土醒脑子。”细节虽小,却真实。
有人评价,陈永贵的政治轨迹是“大寨的丰碑”。这话不假,但他留给后人的,并非只有苦干精神。那份被改过的遗嘱,更像一把尺子:在公与私之间,怎样取得平衡。8300元全交,很高尚;给孩子留点前途,也无可指摘。两纸并存,展现了他作为父亲、党员双重身份的思量。
采访临近结束,记者问陈明亮,若父亲当年没改遗嘱,他会怎样?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朴实话:“大不了去打工,爸的选择我都认。”短短十余字,仿佛把那段时代的坚韧气息,又带回了木樨地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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