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腿将军封常清

天宝十一载冬，安西都护府衙门外风雪交天。一个瘸腿的中年文士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雪花在他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高大夫若再不见，我便跪死在此。”他对守门亲兵说，声音平静却坚定。

门终于开了。新任安西节度使高仙芝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瘸子：“你就是那个一连三十次投书求见的封常清？”

“卑职封常清，愿为大夫效死。”

高仙芝正要拒绝，目光落在他怀中露出一角的兵书手稿上：“进来吧。”

一、蒲州孤雏

开元年间，蒲州猗氏县城外，一个瘦弱少年跪在新坟前。外祖父的去世，让十一岁的封常清成了真正的孤儿。

“丑瘸子，滚出我们村子！”邻家孩童用石子丢他。

他先天跛足，相貌丑陋，自幼父母双亡，全靠外祖父抚养。如今连这最后的依靠也没了。

少年擦干眼泪，收拾了仅有的几卷书，向着西方蹒跚而行。有人问他去哪，他答：

“去安西。听说那里不问出身，只问才能。”

三千里路，他走了整整一年。到安西时，鞋底早已磨穿，脚上全是血痂。但他怀中那几卷亲手抄写的兵书，却保存得完好如新。

二、夫蒙门下

初至安西，封常清只能在都护府做个小文书。其他军官笑他：“瘸子也配谈军事？”

他不争不辩，每日除处理文书外，便是研读兵书、考察地形。数年下来，对安西四镇的山川险要、兵力部署了如指掌。

一次，节度使夫蒙灵察召集幕僚商议军情，问到疏勒驻军人数，满座哑然。

“疏勒现有驻军三千七百五十二人，战马八百匹，粮草可支两月。”角落里的封常清应声而答。

夫蒙灵察大惊：“你如何得知？”

“卑职每日整理军报，故而知晓。”

夫蒙灵察这才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瘸腿文书。一试之下，发现他对安西军务如数家珍，遂擢为判官。

然而真正的知遇，要等到高仙芝来接任节度使。

三、知遇之恩

高仙芝初至安西，嫌封常清貌丑跛足，始终不愿接见。

直到那次大雪中的长跪，才让高仙芝给了他一个机会。

“说说看，安西当前最紧要之事为何？”高仙芝漫不经心地问。

封常清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卑职以为，当重新整训碛西诸军，特别是陌刀队。另需在小勃律方向增筑堡垒三处...”

他侃侃而谈两个时辰，高仙芝越听越惊，最后拍案而起：“吾得常清，如玄龄得李靖！”

从此，封常清成为高仙芝最倚重的幕僚。每次出征，高仙芝在前线指挥，封常清必坐镇中军，调度粮草、传达军令，从无差错。

远征小勃律时，大军行至坦驹岭，监军边令诚畏难欲退。封常清厉声道：“今既深入，当速战速决。高大夫正在前线，岂可退兵？”

他坐镇中军，处理文书、传达将令，竟能同时听取四面八方的军情汇报，口授数道文书而丝毫不乱。唐军得以全力进攻，终建奇功。

四、独镇安西

天宝十一载，高仙芝入朝，奏请封常清为安西节度留后。瘸腿文书，一跃成为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诸将多有不服。突骑施首领率众犯边，故意问道：“封节度腿脚不便，可能亲临战阵？”

封常清冷笑：“用兵在脑，不在腿。”

他命人抬着自己视察前线，连夜制定作战方略。一战破敌，斩首三千级。

自此，安西诸胡敬畏地称他“封跛子”——这三个字在西域的威慑力，不亚于高仙芝的威名。

他在安西大兴屯田，整训军队，将高仙芝开创的局面巩固得铁桶一般。直到天宝十四载，一纸诏书改变了一切。

五、潼关悲歌

这年冬，封常清入朝述职。行至华州，惊闻安禄山反讯。

他立即赶往洛阳，募兵六万。然而这些市井子弟，看见烟尘就吓得溃散。连战连败，他只好退守潼关。

残冬腊月，瘸腿的老将军每日巡视潼关防务。这日他登上门楼，望见叛军连营数十里，不禁黯然。

监军边令诚问他：“将军何故叹息？”

“若高大夫在，安禄山何足道哉...”他遥望西方，“可惜我这些新兵，见到胡骑就溃散。”

他连夜写下遗表：“臣今日上表，未必能达天听。然臣死之后，望陛下莫轻此贼，更须慎防...”

六、三日节度

边令诚携诏书来到潼关时，封常清正在城头部署防务。

“大夫接旨。”

封常清整衣跪倒。当听到“挫我军威，失地丧师，敕令赐死”时，他面色平静。

“臣，领旨谢恩。”

他取出早已写好的遗表：“请监军转呈陛下。”

边令诚犹豫道：“大夫不再辩解？”

“常清丧师失地，罪当万死。唯愿陛下莫轻安禄山，此人用兵...颇有章法。”

他将遗表郑重交给边令诚，然后整理衣冠，面向长安方向跪拜：

“臣本蒲州一孤雏，幸遇明主，位至节度。今奉诏谢恩，愿大唐江山永固...”

白绫绕颈时，这个在安西威震诸胡的老将军，目光依然平静。从被任命为节度使到赐死，仅仅三日。

尾声

边令诚回朝复命，呈上封常清的遗表。玄宗读至“臣今死，必诉于天。愿为厉鬼杀贼，以报皇恩”时，不禁动容。

“朕错杀义士矣！”

然而悔之晚矣。那个瘸腿的将军，已经用生命践行了对大唐最后的忠诚。

许多年后，安西老兵在长安酒肆说古，总要提起封大夫：

“别看封跛子走路不稳，坐在中军帐里，比十个将军还顶用。高大夫在前线杀敌，全靠他在后面调度。”

“潼关那会儿，他明明可以逃的...”

说书人拍响惊堂木：

“封常清其人，貌丑身残，却凭满腹韬略位至节度。临死不言己冤，只忧国家安危。这等胸襟，岂不令人敬仰？”

而在蒲州乡间，至今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每逢国难，总能看到一个瘸腿老人的身影，在黄河边遥望东方，守护着这片他挚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