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北京胡同里,一位八旬老者在屋内摇着蒲扇,门外却来了一个神情憨厚的中年男子。
当他颤抖地问出“你是九妹的孩子?”时,往事如潮水般涌回脑海。
![]()
曾经那个聪明伶俐、爱笑如花的妹妹,如今只剩后代站在眼前。
这不仅是沈从文一生的隐痛,更是民国才女梦碎的真实写照......
玫瑰花酱里的童年
1912年,湘西凤凰古城一隅,沈家老宅传来新生婴儿清亮的啼哭声。
这个名叫沈岳萌的小女婴,是家中第九个孩子,也是哥哥们的掌上明珠。
沈岳萌不像兄长们那般调皮好动,也不同于邻家那些沉默寡言的女孩。
![]()
她总是笑着,眼睛大又明亮,总能逗得全家人笑成一团,连邻里们爱叫她“九妹”,喊得亲切。
九妹自小便展露出惊人的灵性。
哥哥们在学堂里背的《诗经》《唐诗》,她在厨房门口偷听几句,转身便能背出半首。
沈母原本以为是孩子巧合记住了,便试着考了几句《长恨歌》,没想到九妹一边用小勺搅拌锅里的红豆粥,一边便哼哼叽叽地背了下来,连韵脚都押得整齐。
沈从文那时已在北边谋生,听母亲来信提及此事,也忍不住在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此妹聪慧如斯,甚慰人心。”
![]()
不过九妹最让人惊喜的,还不是那点过耳不忘的记性,而是她心灵手巧的双手。
凤凰古城周边山岭上盛产红玫瑰,多数人只将它们采来插瓶,或编成小花环挂在门前。
但九妹不然,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一个人拎着小竹篮悄悄往后山去。
山道湿滑,她却小心地护着篮中花朵不让一片花瓣折损。回
来后,她会一片片拆下花瓣,细细清洗,用纱布包好,再放入石锅中熬煮。
火候由她掌握,时间由她掐点,煮出的玫瑰花酱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清香,连邻居家最挑嘴的老爹爹吃了都连连点头。
![]()
九妹酿的花酱很快在街坊邻里之间传开了。
每年玫瑰盛放的时节,沈家门前总有邻居带着糖、布、油来换几罐花酱。
除了花酱,九妹还爱缝东西。
她自己学着哥哥们的鞋样裁布、缝线,不一会儿就能缝出一双软底布鞋来。
她还会编草帽、剪窗花,就连过年贴的春联,也常是九妹自己磨墨裁纸,一笔一画写下的。
可惜的是,那时的沈家虽读书人多,却也日渐清贫。
战乱未歇,经济捉襟见肘,哥哥们尚且得靠勤工俭学维持生计,九妹作为女子,更是难有机会踏入正经书塾。
![]()
她学到的一切,不过是兄长们夜归时,点着灯教她几句识字。
而在一众哥哥中,沈从文对她尤其宠爱。
虽远在他乡谋生,但每次写信回家,总要嘱咐几句“岳萌可好”,还不时从北平寄来新书和画报。
每逢节日,九妹也会给二哥做点小东西,或是她亲手酿的花酱、或是一双纳得密密实实的布鞋,再或是一块绣着图案的手帕。
这位被沈家姑娘就像个小仙女,仿佛天生便该拥有一段光彩照人的人生。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如花般绽放的女子,命运却在不远的将来,悄然改了道……
![]()
兄长的执念
1927年,沈从文终于凑够了旅费,一封书信越过重重山水,从北平寄到了湘西凤凰古镇。
信中寥寥几句,却饱含期待:“岳萌尚好?若可,请母带她来北平,我自可照料。”
他已经在北平立足,在中国公学任教,虽然生活依旧拮据,但在他心里,那位一直装在心头的九妹,应该有机会接触这更广阔的天地。
那年,十五岁的沈岳萌第一次离开凤凰古镇。
她和母亲坐着闷罐火车,风尘仆仆地来到这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城市。
北平街巷间车马喧嚣,人声鼎沸,与她记忆中山城的水汽与鸟鸣全然不同。
![]()
沈从文来接站,脸上冻得发红,一见妹妹就忙着从母亲手里接过行李,嘴里还说着:
“岳萌,这里什么都有,你很快就会喜欢的。”
初到北平的日子,新鲜又苦涩。
九妹住在沈从文租下的两间寒舍里,屋子靠近鼓楼,门前总有车轱辘声碾过青砖,仿佛连脚步声都被拉得很长。
沈从文用他微薄的薪水请了一位北大法语系的学生,每天来教她发音、认字,并给她准备了大量的西文小说和散文,要求她精读精译,日记也要用法语写。
沈从文有他自己的想法。
![]()
他看惯了北平那些举止优雅、出口成章的才女,也在文人圈里遇见了林徽因、凌叔华那样的光芒女性。
他相信,自己的妹妹并不比任何人差,只要稍加雕琢,便也能成为一颗璀璨明珠,而他愿意成为那个为她擦去尘土的人。
可九妹并不理解哥哥的热忱来自何处,她也说不清自己哪里不对,只是每天的法语动词变位总记不牢,小说里晦涩难懂的句子一读就头疼。
她从未接受过系统的教育,从湘西带来的,是她在巷子口学会的机敏、在山间养成的温柔,而不是一板一眼的西式课堂。
![]()
起初,九妹还能硬着头皮坚持,每天清晨起床,洗脸穿衣,跟着哥哥一起出门,哥哥去授课,她去旁听。
她带着几本书,坐在角落一声不响地听着那些她听不太懂的课。
渐渐的,她开始感到疲惫。
语言的艰涩、文化的隔阂、都市的冰冷,连街边卖栗子的老头都不像凤凰那般热情。
这座城市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其中,找不到出口。
最让她无法呼吸的,是沈从文无处不在的期待。
每次她考试成绩不好,他总是沉默,或者在晚饭后说:
“岳萌啊,学问要吃得苦,才能有成就。”
![]()
没有一句责备,却句句像重锤,砸在她心上。
哥哥每晚伏案写稿至深夜,手指冻得通红还在校对文稿,她躲在被窝里听着笔在纸上的沙沙声,眼角湿了一片。
她知道哥哥为她拼命,也知道自己没让他如愿。
她曾试着向母亲倾诉,说她实在学不来法语,说她想念后山的雾气和老宅子的炭火,可母亲叹了口气,只说:
“你哥哥是为你好,你忍一忍,等学好了,就可以出国了。”
出国,对九妹而言,那不过是个遥远又模糊的词语。
![]()
巴黎的街道、塞纳河的浪漫,沈从文口中的“女作家之都”,对她而言,远不如一碗母亲做的糯米饭来得踏实。
她最喜欢的,是闲下来时抱着哥哥带来的画册,她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那些她看不懂的西洋画,想象着画中女子的故事。
可这一切,在沈从文眼中,却成了“浪费时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九妹从最初的新鲜、到中间的挣扎、再到后来的沉默。
爱情梦碎
九妹第一次见到刘祖春,是在北平的一个午后。
![]()
网络图片
那天,沈从文正在书房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老乡,说是曾受过他的资助,如今在大学读书,特地来家中拜访恩师。
九妹刚端了茶出来,一转身,却与客人四目相对。
那个男子站得笔直,眉眼中透着青年人的热忱。
他看到她的一瞬,眼神明显一滞,接过茶时轻声道谢,却像是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
从那天起,刘祖春便成了沈家的常客。
他总是带着些小点心、信纸、花草书籍,有时还会从学校带来一些她看不懂的英文诗集。
她听不太懂,却也总是笑着点头听着。
![]()
爱情来得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九妹渐渐不再抗拒法语课,因为每当她认真听讲,刘祖春便会在课后夸她一句“今天发音很准”。
她本不曾想过要飞多高,也未曾幻想“女才子”的头衔。
她只想像她母亲那样,在厨房里煮饭、裁衣、等一个念书归来的丈夫。
但命运一如既往地残酷,在他们相识的第三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北平烽火初起,军队急征,百姓惶惶。
刘祖春从学校归来,神情复杂地找上沈从文,交代完一些杂事,低头请求借一点旅费。
“我要去前线。”他说。
沈从文沉默了很久,只回了句:“去吧。”
![]()
他明白刘祖春已心有所决,这是时代的召唤,是一个青年的觉醒。
他走后的日子,九妹变了,她不再去学堂,不再画画,也不再对母亲笑。
她每日坐在窗边,望着远方,她开始一个人去庙里上香,坐在蒲团上闭眼祷告。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他的信再没来过,而她,似乎却开始沉浸在另一个世界中。
后来,沈从文带她南下,逃至昆明。
为安置她,他托人安排了一份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
![]()
九妹每日独自坐在木架之间,面对满屋的书卷,不翻,不读,也不归档。
她只是坐着,手里拿着一串念珠,目光呆滞,偶尔低声念起法语短句。
沈从文越来越焦虑,他试图唤醒妹妹,一次次与她谈话,可九妹却始终保持着近乎沉默的状态。
最可怕的转折,发生在一次空袭之后。
日军的轰炸让整个昆明陷入混乱,九妹在图书馆奋力搬运藏书,等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却发现家中已被盗。
她最心爱的素描本、刘祖春的信、他们唯一一张合影都不见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良久,仿佛一瞬间连最后一点支撑她的信仰也被撕裂了。
![]()
那一夜,九妹没有睡觉,后来她开始大声诵经,信口胡言。
有时坐在地上,对着空气低语,有时跑到街头拦住陌生人。
沈从文知道,妹妹疯了,那一刻,他眼眶通红。
最终,他还是写了封信给五弟:“岳萌病得厉害,或许回乡能好。”
他知道,自己再无力守护她,兄妹十一年的同行,也终将就此别过。
迟来的悔意
1938年,九妹重返湘西。
曾经宠她如命的母亲早已病逝,沈家兄弟轮流照顾她,却终究敌不过疯癫的侵蚀。
![]()
家人无奈,只能将她关在屋内,她像一只困兽。
直至有一天,命运为她安排了一场错认与逃亡。
那是个阳光刺眼的午后,沈家请来一位姓莫的泥瓦匠修缮老屋的屋顶。
九妹透过窗棂第一次看到他时,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或许是神智错乱下的投影,也或许是情感残片残存的执念,她认定莫仕进就是那个“抛弃”她又令她魂牵梦绕的男人。
后来,九妹跑了出去找到他,要和他一起走,他愣了一下,犹豫再三,将她背回了自己那间破败的小屋。
![]()
第二日天亮,他正准备将她送回沈家,却发现她死死抱着门框不肯离开,一边哭一边笑。
没人知道他出于怜悯,还是动了情,总之,他没有送她回去,而是将她带往了更远的地方,一个连地图都难以查到的江边小村。
他们在一起生活,她还有了一个孩子,他们为那孩子取了个名,莫自来。
可这样的普通日子也不是结局,乌苏镇闹过一场饥荒,米缸见底,河水都带着苦味。
九妹将最后一碗米熬成稀粥,全喂给了子来,自己却在夜里悄悄咽了气。
许多年后,那个她用命换下来的孩子,背着破布包,穿过山川,走到了北京。
那是1984年的一个午后,沈从文正在屋里纳凉,门外却突然响起敲门声。
![]()
一个身穿旧布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前,黝黑、沉默,却眉眼间隐隐透着熟悉的轮廓。
“请问……这是沈从文先生的家吗?”
沈从文放下蒲扇,走到门口,看清那张脸后,眼眶突然湿了。
他的手抖着扶着门框,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你……你是九妹的……孩子?”
他终于忍不住,靠在门框上,低声哽咽:“是我……是我毁了她。”
沈从文一生写尽人间温柔,笔下构建了无数洁净纯真的灵魂,唯独救不了自己亲手带入炼狱的妹妹。
![]()
他曾希望她成为林徽因般的女才子,却忘了她原本只想守着玫瑰花酱和黄泥院子。
他从未如此痛悔过,他的文学、名声、荣誉都无法弥补那场由执念带来的悲剧。
也许从她踏上北平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