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国,你给我下来!“ 我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冲着房顶上那个壮硕的男人喊。他是我家村长,一个快五十岁的男人,此刻却在我这个寡妇家的房顶上,光着膀子,叮叮当当地换着瓦片。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长舌妇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得我脸皮生疼。我守寡两年,最怕的就是这些闲言碎语。可赵振国偏偏要把我架在火上烤。他抹了把汗,低头看我,声音洪亮:“陈淑雅,你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不容易,这房顶再不修,下场雨你娘俩就得泡水里!“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在我听来,却像是在昭告全村,我陈淑雅,离了男人活不了。而这一切,都得从我丈夫韦军去世后说起。
我叫陈淑雅,今年三十六。两年前,我丈夫韦军在城里的工地上出了意外,人就这么没了。赔偿款听着不少,但刨去办后事、还债,再留出儿子韦天朗以后上学的钱,剩下的我一个子儿都不敢乱动。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我咬着牙,告诉自己,我能行。我是个要强的女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可怜,更怕别人在背后戳我脊梁骨,说三道四。所以这两年,我深居简出,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在家陪儿子,把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是想告诉所有人,没男人,我陈淑雅照样能把日子过得立立正正。
可赵振国这个村长,偏偏要来“折腾”我。他和我丈夫韦军是发小,关系铁得很。韦军刚走那会儿,他前前后后帮了不少忙,我心里是感激的。可丧事办完,我觉得人情就该到此为止了。我是个寡妇,他是村长,总得避嫌。可他倒好,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今天送来一捆葱,明天拎来半篮子鸡蛋,理由都是“我家菜园子吃不完”、“鸡下蛋太勤快”。我每次都想把东西退回去,可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人就跟风一样走了,留我对着一堆东西,心里堵得慌。
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赵村长,真的谢谢你,但我们娘俩够吃了,以后别送了。”他眼睛一瞪,嗓门就上来了:“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天朗正在长身体,不多吃点好的怎么行?韦军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管!”他一搬出韦军,我就没话说了,心里又酸又气。韦军是托他照顾,不是让他把我当个废人养着啊。
这次修房顶的事,更是让我忍无可忍。前几天下了场雨,屋里有点漏。我寻思着等天晴了,自己爬上去看看,拿几片旧瓦换上就行。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赵振国就扛着梯子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壮劳力。他二话不说,直接把梯子往墙上一搭,自己就先爬了上去。我拦都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家的房顶搞出这么大动静。
村里人谁不爱看热闹?尤其是我这种寡妇家的热闹。刘翠花那几个嘴碎的,坐在村口一边纳鞋底,一边朝我家指指点点,那笑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我感觉自己的脸皮都被她们的目光给扒下来了,臊得通红。我一个守了两年寡的女人,清清白白,最重名声。赵振国这么一搞,别人会怎么想?说他热心肠?恐怕更多的是说我陈淑雅不正经,刚没了男人就勾搭上村长了。
我气急了,才冲他喊了那句“你给我下来”。他不但不下来,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受了韦军的嘱托。我当时真是气血上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冲进屋里,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任凭他在房顶上敲敲打打。我趴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委屈得直哭。我不是不知好歹,可这种“好”,我真的承受不起。
从那以后,我对赵振国的“折腾”更加反感了。村里分派农活,他总给我安排最轻省的,比如去看果园,或者在村委会晒谷场上翻翻粮食。我知道这是照顾,可这让我更抬不起头。每次领工分,我都觉得别人的眼神怪怪的。我去找他理论,要求给我换重活,跟大家一样。他叼着烟,眉头拧成个疙瘩:“陈淑雅,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累垮了才甘心?你倒下了,天朗怎么办?”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红着眼眶瞪着他。他这人,就是这么霸道,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就自作主张地安排好一切。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就喜欢这种掌控别人的感觉,尤其是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寡妇,更能满足他作为村长的权威感。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叔子,韦强的媳妇,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拿到了一笔赔偿款,三天两头地上门来“借钱”。韦强两口子是村里有名的懒汉,钱到了他们手里,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我当然不肯,一次两次还好好说,到了第三次,弟媳妇直接坐在我家门口撒泼,哭天抢地,说我这个当嫂子的心狠,有了钱就忘了他们姓韦的一家。
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我一个女人家,被她骂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天朗,气得浑身哆嗦。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赵振国来了。他像一座山一样,往我身前一站,指着地上打滚的弟媳妇,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闹够了没有?韦军的钱是拿命换的,是留给淑雅娘俩过日子的,谁敢动一分试试?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就把你们家今年领的补贴全扣了!”
他这话一出,弟媳妇的哭声立马卡在了喉咙里。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怨毒地瞪了我一眼,灰溜溜地跑了。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赵振国回头看了看我,没说什么重话,只是叹了口气:“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来找我。”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宽厚而沉默的背影。
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我一直排斥他的“折腾”,可不得不承认,刚才如果不是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怨气,在那一瞬间,悄悄地融化了一点。我开始想,或许,他真的只是嘴笨,心是好的?
真正让我彻底改变看法的,是天朗生病那次。半夜里,天朗突然发高烧,浑身抽搐,说胡话。我吓坏了,抱着他就往村卫生所跑。医生一看,说是急性肺炎,得赶紧送县医院。可当时是后半夜,村里没有车,卫生所的三轮车又坏了。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抱着滚烫的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束刺眼的车灯照了过来,一辆半旧的皮卡车在我身边停下。车门打开,赵振国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身上还穿着睡衣,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还愣着干什么!上车!”他吼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我怀里接过天朗,安置在副驾驶座上。一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他四十分钟就开到了。
到了医院,挂号、缴费、找医生,全是他一个人跑前跑后。我抱着天朗,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跟在他身后。等天朗住进病房,打上点滴,烧慢慢退下来,天都已经亮了。我看着赵振国熬得通红的眼睛,还有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嘴唇动了动,却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他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得皱巴巴的信封塞给我:“这里面是五千块钱,你先拿着给孩子治病,不够我再想办法。”我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有千斤重。我哽咽着说:“村长,这钱我不能要,医药费我自己有……”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你的钱是留着给天朗上大学的,不能动!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宽裕了再还。现在,什么都别想,照顾好孩子要紧。”
天朗住了半个月的院,赵振国几乎天天都来。有时候带点自己家炖的鸡汤,有时候给天朗买点小人书。他话不多,来了就坐一会儿,看看天朗,问问病情,然后就默默离开。他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病房里总是显得手足无措,连坐姿都透着一股僵硬。可就是这份笨拙的关心,一点点击溃了我心里最后那点防备。
天朗出院后,我拿着凑好的钱,第一次主动走进了赵振国的家。他老婆是个很和善的女人,见我来了,热情地把我让进屋。我说明来意,把钱递过去。赵振国还是那副样子,摆着手说不急。他老婆却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叹了口气。
“淑雅啊,”她说,“老赵这人,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有话不会说,做事一根筋。你别怪他。”她顿了顿,给我讲了一件我从不知道的事。
原来,韦军去工地前一天晚上,就是跟赵振国喝的酒。那天韦军喝多了,心里好像有预感似的,翻来覆去地跟赵振国说,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们娘俩。韦军了解我的脾气,知道我宁可吃糠咽菜,也不愿开口求人。所以他求赵振国,如果他真出事了,一定要替他照顾好我们,而且不能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照顾,必须得“强硬点”,“折腾”着点,不然我肯定会把所有人的关心都推开。
“韦军说,‘我这媳妇,吃软不吃硬,你对她太客气,她就跟你见外。你就得拿出当大哥的架势,该骂就骂,该管就管,把她当自己家人,她才能慢慢接受。’老赵把这话记心里了,这两年,他是真把你当亲妹子在照顾啊。”
听完赵振国老婆的话,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原来,他所有的霸道,所有的“折腾”,所有的自作主张,都源于对我丈夫的一个承诺。我一直以为的羞辱和怜悯,竟然是他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在守护我。我回想起他爬上房顶的背影,他挡在我身前的样子,他在医院里通红的眼睛……一幕一幕,都变成了最沉重的温暖,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哭着从他家跑出来,心里又悔又愧。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村头的池塘边抽烟,看着水面发呆。我走到他身边,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把烟掐了。我没说话,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村长,”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对不起。以前……是我错了。”
他被我这举动搞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你这是干啥,快起来!我……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做事太糙了,没顾及你的感受。”
我摇摇头,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说:“韦军他……他看人真准。谢谢你,振国哥。”那声“振国哥”,我叫得自然而然。他浑身一震,黝黑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了。我不再抗拒他的帮助,甚至学会了主动求助。家里的田地,他手把手教我怎么种经济作物,比种粮食挣钱。我们一起翻地,一起育苗,一起收获。他还是话不多,但我们之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默契。村里的闲言碎语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善意的观望。大家看到我家的日子越过越好,菜园子里的蔬菜长得喜人,天朗的脸上也多了笑容,那些难听的话,自然就没人再说了。
我的生活,真的像赵振国说的那样,又滋润了起来。这种滋润,不只是物质上的。更是心里那块荒了两年多的地,重新被温暖的泉水浇灌,长出了新的希望。
秋收后的一个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我们一起把最后一车玉米拉回家。他帮我把玉米卸在院子里,累得满头大汗。我递给他一条毛巾,一杯凉茶。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看着我说:“淑雅,韦军的承诺,我做到了。但现在……我想为自己问一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份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下半辈子,你要是不嫌我老,不会说话,就让我……名正言顺地来折腾你,好不好?”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算英俊,甚至有些粗糙,但他用最朴实的方式,为我撑起了一片天。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的后半生,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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