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有肌肉，是非常性感的事

“嗓子里冒血腥味。”

这个味道，是上学时跑800米的回忆，那时候可能没人真的喜欢过跑步。

这些年无法适应“无限向上”的世界的自己，反倒是重回运动后，找到了非常积极、确切的反馈。那种一松劲就会被落下的恐慌感，也消失了。

即便是生理期，即便四肢一开始有些单薄，即便总有些男人讲些自我感觉良好的话，但我们的坚持、柔韧、坦然，使得我们有了性感的肌肉，有了“爬不动了，就歇会儿”的从容，有了与身体、自我更强有力的连接......世界打开了。

当我们不再把生活看作一条必须不断上升的直线，就会发现横向探索、乃至瞬时的下降，都蕴含着独特的意义。

新近出版了《巧克力与佛》的作家@七堇年 与@Alex绝对是个妞儿@胡辛束两位“岩友”，因为热爱攀岩而相聚，她们聊到女性在运动场域中的独特体验，也聊到那些看似“跌落”的瞬间，反而成为重新认识自己的契机——

▼下文精选了一些对谈中的“巧克力瞬间”与大家分享，完整对谈已在B站@七堇年上线，也可点击下方视频号直接观看。

01

即使中学体育透支了

你对运动的爱，

你仍然能够

在未来感受到运动的好

Alex：

我最近喜欢跑步。其实中学的时候特别讨厌跑步，中学体测跑800米，是要不及格的那种成绩，嗓子里面冒血腥味。这次跑步之后，我开始上瘾，很着迷于可以继续按照我的课表推进。就是新手甜蜜期，会给你很足的反馈感，付出努力就有收获，感觉运动是一个如此确凿的安全的东西，会给你的奖赏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那种改变。

胡辛束：

做有氧这个事儿一直保留着痛苦记忆的时候，我始终会有一点突破不了自己。真正热爱的运动，到现在为止还是攀岩。我以前胖胖的，一照镜子就觉得自己怎么跟世俗意义上的好看不相关。但是攀岩让我意识到女性有肌肉、强壮是非常性感的事情。哪怕是脂包肌，你仍然能感觉到还蛮性感的。这改变了我对身材的焦虑，对自我认可的焦虑。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觉得攀岩是一个对我终身有恩的运动。

七堇年：

我觉得“有恩”这个词儿一点都不夸张。我在《巧克力与佛》的“致谢”里也写了，攀岩救了我。但稍微细想一下，其实这事儿巨荒谬。我们在野攀的时候，在乡下的岩壁上，大家在绳子上挂着。一位村民走过来看稀奇，在底下站了很久，说你们在上面干嘛呢。教练就解释这是一种运动，叫攀岩。他就只问了一句，有奖吗？

我当时觉得挺哲学的，就是不为什么意义，也知道自己成不了高手，就是享受这个过程本身。对那个阶段的我来说，挺化解虚无感的，对我的改造，是身心级别的。相当于你反思了一下，为什么一定要去寻找一个意义，享受这过程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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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就是为了过程，不是结果。

02

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女性该做什么运动，

不是被定义的

Alex：

两位有没有在运动场上感受到一些性别观遗留的影响？

七堇年：

我觉得是有的，比如羽毛球场上，打混双的情况下，特别容易固定女生只打前场，后边始终有一个声音告诉你，走这，补上，赶紧。咱是队友，咱一块儿在打球，并不是在受训。这一度让我觉得非常不舒服。后来我都只打单打。

胡辛束：

有一次我朋友在攀岩，一个我们也不认识的男性在下面告诉她这样这样爬，我就忍不了，说你不要再说话了，因为我觉得他有点不友好了，会干扰到朋友在上面思考。

提到女性在运动上面的不是很开心的时刻，我会追溯到小时候。我小时候很喜欢投实心球，可以投得很远。我对这个事很骄傲，这相当于你很会核心发力。那个时候就会有男同学说，女孩可能应该是跑跑步，或者打打球，投实心球觉得你就像个男的。

可能刚开始攀岩的时候也会有人说，女孩爬那么高，掉下来怎么办，之类的。这种话真的很不喜欢听，说女孩该去做什么运动，做某种被定义的运动。

Alex：

我记得十年前去健身房的时候会感觉健身房更是男性的一个领域。健身房墙上面贴的那种海报都是肌肉男，海报上面也会有女性，却是比基尼美女。男性海报的样子是供健身的人当榜样的，女性海报的样子像是一种提供的奖赏。

我曾经去一个馆，那里挂了一块屏幕，播放热身和冷身视频。一个金发的白人女生在做热身动作，镜头都是很奇怪的角度，比如说仰拍，关注到臀部，跳绳拍到胸部。我当时就特别恶心，我特别难受，就发微博骂了。

后来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一些格斗馆为了更多女生能够参与格斗这个运动，会比较注意到卫生间的干净，以及男性会员不能赤膊训练。

胡辛束：

可能之前他们会觉得粗犷或者不拘小节，是男子气概的呈现，现在大家会觉得其实呈现的并非是这种东西。

作为情感博主，我经常会观察情侣走向岩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发现很多女性由于本身柔韧性比较好，协调性比较好，能够比较轻松的完成V0-V1的动作，但男朋友会在这个过程中希望能够告诉她我强于你，会去展示一些更高难度技术的动作。由于男性肌肉爆发力确实会比较强一些，他确实可以完成，但他的动作就不是很好看。

他们进入岩馆两三次之后，男性性格会发生变化，他会发现蛮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女性也会发生一些变化，会发现自己柔韧性可能强于男性。我觉得在小七老师的书里面，你的人物里面，我能看到已经把那些观察写进去了。

03

面对女性的身体：

人是一个整体，

没必要孤立地去看某个部分

Alex：

有一次在岩馆，我看到另外一个孕妈妈在攀岩。那个时候我是孕早期，还在穿普通的安全带。她的安全带是胸式安全带，她肚子已经挺大的了。我其实本身不喜欢上去找人问链接的，但是那次我就直接上去跟她搭讪。我们就聊起来了。她说：“我这个安全带用完了之后，给你用，你不用买了，但你给我留着，万一我还想要二胎。”

胡辛束：

其实对我来讲，我刚刚度过怀孕的前三个月，我发现，自己即将成为母亲之后，责任的感觉、身份上的变化，会让自己的安全值变低。我现在爬着爬着，就会去看心率是不是在范围之内。

七堇年：

我是生理期反应很重的那种女生，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痛，整个期间的表现都很差。但是我看了Janja的一个访谈，她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比赛，70%都是在她的生理期。但是在训练上，她不会因为生理期而降低训练难度，其实女生在生理期，身体相应会做激素调整。你并不比平常更弱。

Janja Garnbret，图片来源：IFSC

胡辛束：

说到身材，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经历一个从我的身体看起来怎么样，到我的身体能做什么的这种目标的转换呢？

七堇年：

对于身材的焦虑，我觉得在青春期的时候是绝对有过的。但到现在我觉得放开多了。因为攀岩，我的手一般都会非常粗糙，全身都是伤。尤其野攀回来，你也会把自己碰得到处都是血。一般说女孩子，手都是茧，都是磨坏的，身上全是伤，很不好看。我现在觉得反而很自在，很棒，完全就不会介意这些了。

胡辛束：

我去健身房，其实最早开始也是要去塑形，然后我发现这个事儿对我没有什么吸引力。比如屁股有没有变大，肩有没有变大，总让我觉得很奇怪。人是一个整体，但是健身需要我去孤立肌肉，单独去看一个肌肉发力，我总觉得怪怪的。最开始的时候我特别在意自己，会去看腰有没有细，哪儿有没有发生变化。但当我真的开始在意整个身体的能力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分享一个“当猴”的瞬间

04

承认自己的害怕和恐惧，

也是一种勇敢

七堇年：

攀岩是一种享受失败的运动。这是我听到别人的一个观点，我自己非常认同。我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在教我们如何仰望成功，攀岩教了我怎么去面对生活当中失意的、挫败的，直面能力天花板的时刻。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也有这种类似的感受？

Alex：

我通过运动知道了我其实有点怂。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怂，我觉得我就是很勇敢，也很有耐力，我也肯吃苦，我就是很强。但是我发现其实我的身体恐惧，我得承认它。如果恐惧是一个要强之人又要改变自己的一个弱点的话，那你首先要接受自己的弱点。所以运动就是教会我，我应该接纳自己的弱点，然后我才有可能变得更强（开玩笑的）。

胡辛束：

真的完全相反，我真的非常怂。就是我又胆小，然后我又害怕，我又恐惧。

七堇年：

看，你没有任何羞耻感。

Alex：

你在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这个就是一种勇气 。隐性的强。

胡辛束：

我发现别人在一些事情上他们可以忍着，不说出来，但我就是特别快就放弃。我就说好累，我不想干了。我是特别快先把脆弱暴露出来，然后慢慢去重建的一个人。所以运动确实帮到我，也是直面我的恐惧，但它不是让我变得更强，而是变得别太弱。

爬不动了，就歇会儿

05

除了向上爬,

也可以向四处爬

七堇年：

攀登，类比到现代人的生活中，很多领域也好，人生阶段也好，都像是一个攀登体系。用一个攀登者的目光去看待这些的时候，大家对新的攀登者有什么样的建议？

Alex：

我觉得我最想种草的是运动这个生活方式。我不如分享一段小七老师在序言里面写的话，我觉得写得很好。

“生活是含糊的自我调适，而攀登是确切的自我肯定。与写作的主观性与模糊性相比，运动的成就感是确定的：一场马拉松，完赛了就是完赛了；一座山峰，登顶了就是登顶了；岩壁上的一条线，拿下了就是拿下了。这种确定的正反馈，以及运动过程中的心流感，如此迷人，让我欲罢不能。”

这就是运动能够给你的那种收获和奖赏。运动能不能带来身材上的改变呢？大概率会。运动能不能带来状态上的改变的呢？那是绝对会的。

胡辛束：

我感觉就是除了向上爬，也可以向四处爬，我觉得这样还挺舒展的，有一种动物流在里面。

七堇年：

从高中时起，我就有一个绰号，同学们都喊我“猴子”。当时很不接受，现在非常接受，就觉得只想做猴，不想当人。攀岩这个运动跟我互相选择了，就是calling，作为猴子的那一面完全被召唤出来。现在我的生活目标就是活得更动物性一些，我觉得快乐多了，自洽多了。

七堇年最新小说集，走出家门，置身户外，将凛冽的新鲜气息注入文本。

书名“巧克力与佛”，是第一个故事的篇名，源自作家杰克·凯鲁亚克书里的一个细节：主角在一次爬山过程中又累又饿，快要不行了，他非常想吃一块巧克力。这时候，他的朋友说，这块巧克力，就是你的佛。凯鲁亚克写了一群天真又迷惘的年轻人，借助朴素而自由的生活，去反抗资本主义“工作—生产—消费”这一闭环式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