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记:石刻与烟火间的时光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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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驾车刚驶过洛阳桥,风里就裹着伊河的湿润与牡丹花瓣的清香 —— 不是攻略里 “十三朝古都” 的刻板标签,是清晨龙门石窟的雾缠着佛龛,是上午白马寺的钟声绕着古碑,是午后老君山的石阶浸着汗渍,是暮色丽景门的炊烟缠着重楼。四日的漫游像展开一幅浸着松烟墨的绢本长卷:一卷是石窟的灰,藏着凿痕与守护的对话;一卷是古刹的褐,凝着钟鸣与初心的共生;一卷是仙山的青,刻着石阶与坚韧的默契;一卷是老城的金,裹着烟火与传承的交融。每处景致都不是刻意打造的 “打卡地”,是能触摸的石刻糙感、能听见的钟声悠远、能看见的碑刻斑驳、能闻见的汤香醇厚,藏着洛阳最本真的时光密码,也藏着在这里栖居的人,与历史、与山水相处的日常。
龙门石窟:晨光里的凿痕与守护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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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的龙门石窟还浸在薄雾里,我已跟着文物修复师老陈往奉先寺走。他的胶鞋踩过带露的石板路,手里拎着个帆布工具箱,箱角磨得发白 —— 那是他师傅传的,用了二十五年,锁扣处缠着铜丝防脱。“春里雾大,正是补刻的好时候,湿气能让石粉粘得更牢,” 老陈的声音裹在雾里,带着洛阳话的醇厚,“我 1998 年开始修石窟,那时候还靠锤子凿子硬补,现在有纳米泥浆,但老规矩没丢 —— 补痕要跟原凿痕顺茬,不能露人工痕迹。”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风化的岩石,指节上有块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年轻时修复宾阳洞佛像被碎石划伤的,守了石窟二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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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像碎银洒在卢舍那大佛的肩窝,雾开始顺着伊河往下退,露出佛龛上细密的凿痕。老陈打开工具箱,拿出把磨得发亮的錾子:“你瞧这佛龛边缘的崩口,是民国时游客乱刻的,去年补了三层石粉,现在颜色慢慢跟原岩合了,” 他指尖划过大佛的衣纹,“武则天当年造这佛的时候,召集了全国最棒的石匠,每人负责一块,衣褶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地面的伊河水泛着微光,岸边的柳树垂着新绿。“这河水以前能直接喝,我师傅说他年轻时修石窟,渴了就舀一瓢,甜得很,” 老陈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现在要过滤三遍才能用,浇花能开三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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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潜溪寺的廊下,老陈给我看他的修复笔记。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佛像残损图,标注着 “2010 年补修阿弥陀佛右手”“2018 年加固宾阳洞藻井” 的字样。“这尊大势至菩萨的宝冠最金贵,” 他指着壁龛里的佛像,“唐代的工匠用了‘减地法’,冠上的珠串看着立体,其实是一层一层凿出来的,现在的机器也仿不出来这质感。” 龛内的飞天像衣袂翻飞,其中一尊的飘带末端还留着当年彩绘的残痕:“以前这些像都有‘彩妆’,文革时被刮了,只剩这处藏在阴影里的朱砂。” 墙角摆着架旧木梯,梯梁已经发黑:“这是我师傅年轻时用的,那时候没脚手架,修佛头全靠它,一趟下来汗能湿透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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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跃过香山寺的墙头时,雾彻底散了,游客渐渐多了起来:摄影爱好者举着相机拍大佛剪影,孩子追着飞檐下的铜铃跑,导游拿着扩音器讲武则天造佛的故事。老陈捡起片落在佛龛脚边的柏叶:“这叶子能当书签,夹在书里能存大半年。” 他把柏叶塞进我兜里:“留着,记着晨光里凿痕与守护的对话。” 我攥着带露的叶片,忽然懂了石窟的美 —— 不是 “世界遗产” 的标签,是石刻的温润、河水的清冽、老陈眼里的虔诚,是千年技艺与当代坚守在晨光里达成的默契。
白马寺:上午的钟鸣与初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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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门石窟驱车半小时,就到了白马寺。守寺僧人悟明正在大雄宝殿旁擦拭古碑,他的僧袍沾着尘土,手里拿着块软布,布边磨得起毛 —— 那是他师父传的,用了十五年,上面绣着 tiny 的 “佛” 字。“要趁上午日头斜照的时候擦碑,这时能看清碑文的刻痕,” 悟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这白马寺东汉就有了,是中国第一座佛寺,现在的钟是明代铸的,但敲钟的规矩没变,晨钟要敲一百零八下,消灾祈福。” 他的手上满是细痕,那是常年擦碑磨的,守了古寺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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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寺院的院落藏着无数秘密:齐云塔的飞檐挂着铜铃,摄摩腾殿的香炉飘着青烟,泰国佛殿的金顶闪着日光,远处的印度佛殿摆着莲花座。“你听,” 悟明突然示意我驻足,钟声从钟鼓楼传来,悠远绵长,“这钟声能传三里地,以前周边村民听见钟声就知道该下田了,” 说话间,几位居士正对着佛像跪拜,木鱼声敲得笃笃响。“以前寺里没通电,晚上靠油灯照明,现在有了电灯,但我还是习惯用烛火抄经,有老味道。” 他指着碑上的经文,“这是《四十二章经》的残片,光绪年间的,去年暴雨冲坏了一点,我请石匠补了补,现在还能看清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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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法宝阁的角落,悟明给我倒了杯禅茶。茶汤浅绿,入口甘醇,带着炒青的清香。“这茶是寺后坡种的,每年清明前采摘,僧人自己炒,” 悟明喝着茶,“以前香客来礼佛,只能喝白开水,现在条件好了,但茶还是要亲手泡才显诚意。” 墙上挂着张黑白照片,是 1998 年的场景:悟明的师父站在白马像旁,手里拿着念珠,身边的香客都低着头祈福。“那年大旱,寺里的井快干了,师父带着我们去伊河挑水,挑了一个月,才保住了寺里的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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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阳光穿过寺内的古柏,在碑刻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悟明又拿起软布,轻轻擦拭着碑文中的缝隙。“你看,” 他指着碑上的一个 “佛” 字,“这是民国时一位老居士刻的,笔锋里带着虔诚,现在的人刻不出来了。” 他递给我一串柏木佛珠:“留着,记着钟鸣与初心的味道。” 我捏着温润的佛珠,忽然懂了古刹的美 —— 不是 “中国第一寺” 的噱头,是钟声的悠远、禅茶的清甜、悟明眼里的平静,是千年佛法与当代修行在上午达成的共生。
老君山:午后的石阶与坚韧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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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马寺驱车两小时,就到了老君山。挑山工张兴平正背着两箱矿泉水往金顶走,他的粗布马甲沾着汗渍,手里拄着根 “T” 字形拐杖,杖头磨得发亮 —— 那是他用了十年的老物件,金属包边已经磨损。“要趁午后风小的时候挑货,这时走得稳,” 张兴平的声音有些沙哑,每走一步都要喘口气,“我 2014 年开始挑山,从陕西汉中来的,以前挑钢筋水泥,现在挑游客用的水和泡面,虽然轻了,但路还是一样难走。” 他的肩膀明显高低不平,左肩凸起一块肉包,那是常年用左肩负重磨的,与仙山打交道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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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张兴平往山顶走,路边的石阶都嵌在岩壁里,有的地方仅容一人通过,扶手的铁链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平安锁。“你看那截石阶,” 张兴平指着一块带裂纹的石板,“是我前年背水泥修的,当时背了二十趟,腰椎疼了半个月,” 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个搪瓷缸,喝了口山泉水,“这水甜得很,比买的矿泉水解渴。” 路边的华山松都长在石缝里,根须紧紧扒着岩石,有的甚至从石板下钻了出来。“这树韧得很,去年台风刮断了枝,今年又冒出新芽,跟我们挑山的一样,” 张兴平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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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南天门的休息台,张兴平放下货箱休息。他从包里掏出个馒头,就着咸菜吃了起来:“每天要走十几个来回,中午只能在这吃口凉的,习惯了。” 他摸出手机,翻出张照片:“这是我媳妇雷玉琴,她也在这挑山,去年中暑摔了一跤,歇了一个月才好,” 说起媳妇,他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们俩一个月能挣两万多,就是想给孩子多攒点钱。” 他指着远处的金顶:“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洛阳城,像铺了层碎玉,每次到山顶都要看看,心里就敞亮了。” 旁边有游客想帮他挑货,张兴平笑着拒绝了:“这活你们干不了,得练好几年才能挑稳,别闪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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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照在石阶上,泛着青灰色的光。张兴平从兜里摸出个 “金扁担奖” 的徽章:“这是景区去年给我们发的,说我们用肩膀扛起了老君山,” 他把徽章递给我看,眼里闪着光,“留着做纪念吧,记着石阶与坚韧的味道。” 我捏着冰凉的徽章,忽然懂了仙山的美 —— 不是 “道教圣地” 的虚名,是石阶的温润、馒头的实在、张兴平眼里的执着,是平凡坚守与雄奇山水在午后达成的默契。
丽景门:暮色的烟火与传承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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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君山驱车返回洛阳老城,到丽景门时已是暮色。老商户王婶正在城门下卖不翻汤,她的蓝布围裙沾着油星,手里拿着个铜锅,锅底磨得发亮 —— 那是她婆婆传的,用了四十年,锅沿有些磕碰。“要趁暮色卖汤,这时凉风吹着,喝着舒坦,” 王婶的声音带着烟火气,手指灵活地往锅里打鸡蛋,“这丽景门是老城的西大门,我从小就在这长大,以前城门楼子还是土的,现在修得气派,但不翻汤的味道没变。” 她的手上满是老茧,那是常年颠锅磨的,守了老摊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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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瓮城往里走,老街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书画店的幌子摇着,古玩摊的铜器闪着光,不翻汤的香味缠着鼻息,远处的鼓楼敲起了暮钟。“你闻,” 王婶突然示意我吸气,空气里飘着鸡蛋与葱花的香气,“这汤要现做才好喝,绿豆面浆舀进锅里,不翻个就熟,所以叫不翻汤,” 说话间,她往碗里加了粉丝、海带、虾皮,浇上滚烫的骨头汤,“以前我婆婆卖汤,一分钱一碗,现在卖十五块,但料还是给得足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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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老街的深处,王婶给我看她的老账本。泛黄的纸页上记着 “1998 年 汤卖 8 毛一碗”“2010 年 加牛肉 5 毛” 的字样。“这街以前全是老铺子,现在开了些新店面,但老手艺没丢,” 她指着隔壁的书画店,“张老师写毛笔字写了四十年,他的爷爷以前给慈禧写过匾额。” 路边的石狮蹲坐在丽景桥的护栏上,姿态各异,有的爪子抱着小狮子,有的嘴里叼着石球。“这狮子是明朝的,去年暴雨冲坏了一个狮耳,石匠补了三个月才补好,” 王婶指着狮耳处的痕迹,“现在看着跟原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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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时,老街的灯开始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碎金。王婶捡起片落在锅沿的槐树叶:“这叶子能入药,我每次熬汤都放几片,算是个念想。” 她把树叶夹进我手里的汤碗:“留着,记着烟火与传承的味道。” 我捧着温热的汤碗,忽然懂了老城的美 —— 不是 “古都门户” 的标签,是汤香的醇厚、古狮的沧桑、王婶眼里的热络,是千年传承与市井烟火在暮色里达成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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