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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友谊里的龙卷风|短篇小说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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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叶是我们的老朋友了,上个月她再次参加了。

三明治短篇小说工作坊办到第四期了,我们的做法相对朴素:14天内,参与者完成一篇短篇小说,或同一主题下的多个小说片段。我们则每日给予一对一的反馈与陪伴,具体到语言、人物、与结构。这种方法的长处在于它的具体,每一个建议都生长于特定的文本,回应着具体的问题。这样比较慢,但对真正思考写作的人来说,慢一点也许是好事。

第五期工作坊将于11月1号开始,欢迎你来。

蒙妮

文|叶先开

编辑|huhu

01

再次见到蒙妮的时候,我几乎没有认出她的样子。

她竟然比之前更瘦了。原来人瘦下来真的会变形。蒙妮以前圆鼓鼓的脸颊一下子往里凹陷了很多,像是被削掉皮啃了一层肉的梨。脸瘦下来后,她的眼睛变得很大。然而印象里,我记得蒙妮一直是单眼皮,现在她的双眼皮却非常明显。想起来还是蒙妮当年告诉我,有些人长大后,双眼皮是会慢慢显现出来的。当时我听到后只觉得她在胡扯,猜她是不是决定偷偷去割双眼皮而不想让我知道。现在看来,也许她说得没错。

此刻,在上海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蒙妮点了一杯88块的冰美式,随即和服务员说:“给这位女士来一杯热巧克力,有奶油的话加上。” 她对着我局促地笑了笑,说:“你现在应该还是喝不了咖啡吧?” 我看着她的脸,一阵恍惚。现在的蒙妮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让我记起她曾经的样子。因为高颧骨而总被人误以为是蒙古女孩的蒙妮。

她竟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并且很精准地记得我喜欢的东西。

在等待咖啡和热巧被送上来的间隙,我俩都默默地盯着桌子上的玉兰花。我忍不住摸了下,是真的。花瓣很柔软。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信息。我仍旧盯着玉兰花。周围有点过分安静了。高档酒店千篇一律的电梯爵士音乐令人昏昏欲睡。服务员高跟鞋的嗒嗒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异常尖锐。

蒙妮回完信息后,深呼吸了一口。她直视我的双眼。

“我们要不要直接聊一下Claire的这个项目?”

难道她不应该问,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吗?怎么一上来就是如此公事公办呢?

“最近还好吗?” 蒙妮似乎读懂了我的心。她笑了。高高的颧骨,可以挂一个月亮。窗外的光线正好洒在柔软的玉兰花上。

我过得好吗?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表面上来看,我过得还可以。没有风生水起,但也没遇到太致命的灾难。亲友死亡啊,失业裁员啊,甚至连失恋,都一件没碰上。我像是海边景区常看到的徘徊着讨食的鸽子,总有人投喂,不至于饿死。停靠在所有区域安全的边界线,可能一不小心掉下去会遭殃。但此时此刻,没有狂风作揖,一切暂时稳定。

冰美式和热巧克力送上来了。我赶紧拿起来喝了一口,甜蜜的温暖贯穿全身,大脑瞬间柔软下来。也许刚才的虚无只是低血糖罢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啊,但我自己觉得不怎么样吧。浑浑噩噩的。不像你。” 对着蒙妮说完最后这句话后,我立刻就后悔了。

蒙妮放下咖啡杯,显然有点吃惊,但也同时表示理解似得点了点头。

“在网上的都是人设罢了。每个人的真实生活是如何,只有自己知道。”

一直照射在我们桌子上的阳光消失了,被云挡住了。今天上海的云移动得很快,像迁徙的鸟群。我才发现在阴影处的蒙妮,裸露的手臂上有一道小小的浅色的伤疤。

02

是蒙妮给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十年前,我在纽约附近一个偏僻的农村读大学,是一所众所周知小而美的私立文理学院。参加入学仪式的时候,室友拍了拍我的肩,说约旦国王的女儿 —— 也就是约旦公主——也在这里读过书。我的专业是艺术史。因为已经在美国高中提前预修了学分,对我来说课业没有那么吃力。我很快意识到理论性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吸引力,但又满足于闲暇时光可以去开车四处转悠。农村的生活简单无聊,但身处自然,一切似乎没那么糟糕。

大部分时间,我感觉日子只是流过我而已。

有一天,我在微博上发现一个我很久之前关注的电影博主发帖,问有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坐巴士去纽约看李安新片的首映。我点进去这位博主的主页,发现她不久前刚来到我隔壁的学校读书。我私信她说我正有一样的计划,但是我有车,如果她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开车带她,油费补贴一点就可以了。

据蒙妮后面告诉我,她当时最想上的就是我的这所学校。她尝试申请全额奖学金,但被拒绝了。

那个时候,在美国学习艺术类的中国人是不太多见的。蒙妮高中起就在各种论坛上发表一些影评和书评。她的文字尖锐却不失细腻,且有天然的幽默感,很容易抓人眼球。用现在流行的话说,蒙妮在很小的时候就精准找到了自己的赛道,并且维持了很久。那个时候也是微博刚兴起的时候,蒙妮很自然地在上面开了号,很快就小有名气。

就在今天出门来见蒙妮的路上,我打开她的微博,粉丝数已经破7位数了。

第一次见到蒙妮的那天,下着小雨,天气有点阴。十月的美国东北部已经有点冷了。出门之前,我查了下温度,毅然决定脱下无袖长裙,改换成印有学校名称大字母的厚卫衣加毛绒裤。

蒙妮出现了。她身着米白色短裙和黑色皮夹克,配矮根切尔西靴子。在等红灯的时候,我看到她的双腿在风中裸露着,雨滴飘过,我的眼睛感到冷冷的。不过她的黑色长发在风中飘扬着,非常好看。等她走近的时候,我发现她化了精致的妆。蒙妮朝我挥了挥手,她的脸圆润饱满,颧骨很高。我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换了衣服。

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不自在,马上说:“感觉今天像是乡下老铁头一回进城,总得收拾收拾。” 浓重的北方口音扑面而来,一下子让我安心了很多,虽然我是南方人。蒙妮说起话来容易让人产生安全感。我立刻放松下来:也许今天这段旅程不会那么尴尬。

在驱车前往纽约的两个小时路上,我们几乎一刻不停地说话。这远远超出我的预料。蒙妮比她在网上的样子还要大胆搞笑。她非常擅长模仿—从名人到学校里的老师到网络上的段子—她都能以她独有的方式表演出来。随着越来越接近纽约,阴天逐渐转晴。太阳在云朵背后藏着,时隐时现,似乎没有做好准备完全袒露自己。

蒙妮摇下车窗,对着窗外猛猛吸了一口气,说自己很想抽烟。我说我不抽烟,如果实在熬不住了我得找一个就近的小超市去买一包。她说那倒是不用,只是因为很久没有人陪她这么耐心聊天,让她畅所欲言。她不喜欢她的学校,觉得周围的人肤浅且做作。我不作声,她那个公立大学每年都有两三个人只是因为在派对上喝烂醉然后不小心掉下阳台死掉的惨案。

蒙妮随即做了个假装抽烟的手势,吸气吐气,然后把假烟灰弹在了我的卫衣上。我下意识地叫了一声,挪开身体。她笑着帮我拍掉“烟灰”。我让她好好坐着,别影响我开车。这时,音乐刚好放到了周杰伦的《龙卷风》。她大声跟唱起来,但她跑调得实在太厉害。我担心耳朵因尴尬而过敏,也跟唱了起来,想要盖过她的声音。

直到现在,每次在商场或者KTV听到《龙卷风》,我还是会第一时间想到蒙妮。至于后面李安的首映发生了什么我反倒一点都记不起来。我们肯定拍了一些照片,但是换了几次手机,那些照片全都丢了。我只记得在首映结束后,我们在厕所排的长队堪比在苹果店门口抢新发布的手机。我俩激烈不停地讨论电影,但可能是我们的声音太大,有好几个人转过头瞪了我们一眼。其中一个中年中国女人竟然认出了蒙妮——她也关注了蒙妮的微博。她是纽约一家电影公司的创始人,专门做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合拍项目。一番简单交流后,这位女士立刻做了决定让蒙妮跟着她实习,但是必须得在纽约线下工作。

蒙妮显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极为兴奋且不知所措。以至于在回去的路上她就直接问我,愿不愿意让我这个她只认识了几个小时的陌生人每周开车带她去纽约工作。

“我可以说服她也让你一起去实习,虽然你不是学电影的,但是他们现在找的就是写写报告接接电话的小朋友,我觉得你完全可以。” 蒙妮开始认真地帮我分析。“你不用担心油费,我可以出所有的,包括吃饭的补贴。” 蒙妮非常信誓旦旦地看着我。从头到尾,她甚至没问我是不是对这份工作有兴趣。我不确定很多事情,我只确定我想要在车上和蒙妮一直说话,一直笑。我觉得再和蒙妮待一个月,我就会有腹肌了,因为笑得太厉害。

就这样,在20岁的时候,我变成了蒙妮的司机。

03

我和蒙妮每周几乎都天天见面。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但是距离太近,她经常会过来看我并且在我住的地方过夜,我也会去探望她。

不见面的日子,比如我回国探望家人,也会和她打视频电话。那个时候大家还用Skype。很多时候,我和她并没有那么多可说的,就变成了各做各的事。她写她的影评,我写我的论文。时间一点点流过,从早到晚,我们毫无知觉。写着写着,她会突然和我聊起认识的人的八卦,或者和我聊韩国女团最新的巡演信息。蒙妮对少女时代痴迷,我对此无动于衷。大部分时间里,我只听对蒙妮来说“名字长得要死又装腔作势”的后摇。她说我是个悲伤的论文机器。挂掉Skype的时候,我发现我们已经打了8个小时。

有一天,悲伤的我没有那么悲伤了,因为我谈恋爱了。这件事来得如此突然,我自己花了好几天才反应过来,但一切又发生得如此自然。缪棋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初恋。在遇到他之前,我只有在高中时期和男生用短信调情过。缪棋是我的学长,比我高一届,学政治科学和经济,和我几乎没有专业上的交集,我也很少参加中国人的聚会。但他和我在同一节写作选修课上,我们是唯一的两个中国人。不知道老师是不是故意的,布置写作任务的时候他和我分在同一组。这给了他一个机会看到我匮乏的性生活,也给了我一个机会看到他对Joy Division的独特见解。确认关系之后我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蒙妮,在一家我们经常去的日本餐厅。

“你上次不是说对他没那么感兴趣吗?”蒙妮瞪大她圆圆的眼睛,大声要求我给她看缪棋的照片。

“看着挺干净的,但总有一种,怎么说,矮感。” 蒙妮歪着头,用手指疯狂放大手机上的图片。

我笑了,我说他确实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偏瘦弱矮小的男生。蒙妮是个大骨架高个子,典型的北方姑娘。我说缪棋站她身边估计像个给她提包的助理。我答应蒙妮尽快让他俩见见。

这个尽快就是第二天,缪棋也加入到一起送蒙妮去纽约上班的路途中了。他主动提出这次可以他来开车。

对于我人生中第一段真正的恋爱,我似乎怀着一颗朝圣的心。

在接蒙妮下班的路上,我给她发微信说了我的感受。她说当时她差点把刚喝进去的咖啡吐在办公室桌上。

但我知道她内心底是为我开心的。

那天,我、蒙妮和缪棋决定待在纽约吃完火锅再回学校。缪棋虽然是江苏人但从小在重庆长大,已经快憋出伤了。

“你俩很有意思哎,她是完全不能吃辣的,你又无辣不欢。” 蒙妮用筷子指了指我和缪棋,对着我们面前的鸳鸯锅说道。

“就是因为互补才能走在一起嘛。” 缪棋捏了捏我的肩膀。 “我发现你很适合我的室友,下次我带他出来,让你们认识认识。”

“不用。” 蒙妮毅然做了个叉号的手势。“我对男的没兴趣。”

缪棋惊愕。“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我太不sensitive了。”

“什么和什么啊,不是啊!我不是同性恋!” 蒙妮大喊。周围的人都看向我们这桌。我和蒙妮开始狂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只是单纯对性不感兴趣啦。男人、女人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女朋友。” 蒙妮伸出手,穿过缪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

“确实,我听说有一类人是无性恋,叫asexual,说不定你是这一类。” 缪棋显得有点紧张,可能是担心冒犯到了蒙妮,让我不开心。

“也许吧,但我还是很羡慕能谈恋爱的人的。不管是和什么性别。我似乎很难对人有这方面的热情。但感觉谈恋爱的人都闪闪发光的,我对这种光芒本身很感兴趣。”

“这就是我和你说的朝圣!就是这个意思!” 我很激动地对蒙妮喊道。

“什么朝圣?” 缪棋一脸困惑。

我笑而不语。蒙妮做了个作呕的表情。

此时,我们三人都饿得不行了。菜一上来后,我们就大动干戈。我坚守我的清汤阵营,缪棋完全沉浸在辣的感官刺激里。蒙妮则一会儿在我的清汤锅里涮肉,一会儿在麻辣锅里放鸭血。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说话,因为实在是太怀念这个味道了。

我看着缪棋,看着蒙妮,看着他们年轻发光的面庞和沾满了油的嘴巴。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吧,拥有这两个完美的人。

我不再觉得日子只是像溪流经过我而已。我开始感受到自己的重量,和自己在时间里穿梭的重量。我可以清楚得记得我们喝醉谈心的夜晚,为了钱为了留在美国焦虑的夜晚,日历上的很多日子变得有意义。人在二十岁的时候,能量是无限的。我们知道这一天会结束吗?也许吧。

04

我和蒙妮说,我最近经常看见一个黑洞。

当时我们躺在床上看《热情如火》。那段时间,我和蒙妮疯狂迷上了50、60年代的美国老电影。年轻时的梦露美到我俩目不转睛,丢了魂魂。看到梦露毫无瑕疵毫无顾忌的炙热目光,我的脑海里却浮现出她悲惨的生命终点。如此想着,我便掉入一个黑洞。这段日子里,黑洞出现的频率逐渐变高。它会出现在我吃饭吃了一半的时候,我掉了进去;出现在我上课的时候,我再次坠入;出现在我看电影的时候,我眼前一片漆黑……

“好像是陷入了一种存在主义危机。” 我和蒙妮躺在床上,盯着过度空白的天花板。

“有那么夸张吗?”

“一种说不上来的烦躁感。好像是掉进一个洞里,你知道没人能帮你,你也可以自己爬出来。但没有力气。你从来没有过吗?”

“没有。从来没有。” 蒙妮转头盯着我的眼睛。“是不是每周送我开车去纽约太累了?” 她立刻坐直,眼神里有一些心疼。

“正好相反,只有那段时候我才是最放松的。”

“不会是缪棋欺负你吧!” 蒙妮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臂。不得不说,虽然她是好意,但是她的力气也真是太大了。

没有,缪棋对我很好。他对我无微不至,是个很耐心的人。他知道我一直纠结换专业。他也清楚没有背景没有身份的文科留学生有多难靠工作签留在美国。他帮我分析,给我找资料,甚至给我介绍不同专业的朋友。

“你只是没有那么有勇气罢了,你还小。” 缪棋的眼神很温柔。“但是我会帮你的。”

我和蒙妮说我想挑出缪棋的毛病,可就是找不到。除了他的身高。蒙妮不以为然,说一般太完美的乖乖男,都是隐性的连环杀人犯。

“你要小心点哦,太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如果你挑不出毛病,要不就是你太上头,要不就是那个人隐藏得很深。但不管是哪种,都对你不好。” 蒙妮拍了拍我的脑袋。

“你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还来教育我!” 我气呼呼地反拍了下她的脑袋。

“啊,你难道不知道NBA的篮球教练都是不怎么会打球的矮子吗?在远处反而看得清。” 蒙妮不屑。“说来,周六林赛组织爬山,你还是去的对吧?”

“周末不行,我要开会。” 一想到还没和蒙妮说这事,我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小了。

“开会?你什么时候需要开会了?”蒙妮的声调一下子提得很高。我内心突然有点不适。

“是一个商学院的兄弟会,但是男女都可以参加的那种。” 我不太想说出缪棋的名字,但似乎避免不了。“缪棋说如果我这么担心毕业找不到工作的话,那就得考虑考虑是不是要转商科。”

“你,商学院,兄弟会?你和这两个名词有任何关系吗?我要晕啦。” 蒙妮把头埋进了枕头。“你有没有觉得他管你管得太多了?”

“你管我管得才多呢,凭什么我不能做一些看似离我很远的事情呢?” 这句话被我挤压在口腔里,没有说出口。我拿起桌上蒙妮的水杯狂灌了几口水,但我立刻吐了出来。

“你这水是不是放了好几天了,大姐!”

蒙妮尖叫一声shit然后大笑起来。

“没有什么能阻挡一个人成为她自己。” 蒙妮后来在我生日的时候,在送我的卡片上写了这句话。

05

有一天,蒙妮突然说不需要我每周送她去纽约了。

那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学期加一个寒假。假期的时候我们都回了趟家。春季学期马上开始,2月的东北地区老下雨。泥土和掉落在地上的樱花搅拌在一起,被雨水浸润过的粉色格外鲜艳。我比蒙妮提前回到学校,因为我做了个重大决定:搬出宿舍,和缪棋同居。缪棋在客厅打游戏,我在卧室一边开着Skype和蒙妮视频,一边拆开我的行李和包裹。跟随了我快两年的物件,竟然如此之多。我焦头烂额,但尽量没让蒙妮看出我的烦躁。

“你记得你说过上学期那种感觉吗?说不上来的那种,掉入黑洞的感觉。我好像能体会到了。” 蒙妮的语速比以往慢了些。我想说些什么,但注意力很快被眼前堆积成山的衣服和书给夺走。

“天哪,我之前实在买了太多衣服了。” 我数着床上各种logo的T恤。“所以你为啥不去纽约了?你不会是被fire了吧?!”

“因为我这学期回不了美国了。” 蒙妮的声音变得有点稀薄。她停顿了好几秒,等着我的回答。我的呼吸也一下子变得微弱。我才意识到,卧室的光线怎么这么暗,是不是风水有问题?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 我停下手中的一切,把电脑举到窗边。每次最关键的时刻,网总是崩溃。

蒙妮看上去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些我很陌生的东西。我当时无法描述是什么的东西。

“蒙妮,你没出事吧?你别吓我。” 我感觉客厅有些动静,缪棋似乎要走过来了。但他没有,他去了厕所,关上了门。

“跟我没关系,是我家里的事情。具体的很难解释,但你别担心我。” 蒙妮微笑着,表情和语气似乎又很正常。 “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的,你可能到时候都要求着我别说了,烦死你!” 说着说着,她竟然还大笑起来。我却笑不出来。

“你必须得回来,不然我就回国把你拽回来!” 我无法想象没有蒙妮的日子。

那个春天,我变得很嗜睡。我的作息因为要送蒙妮去纽约变得很规律。晚上11点睡早上6点起。然而现在没有了司机的工作,我在没有课的白天,都会睡到10点左右才起来。我总是睡得很沉,做很多诡异冗长的梦。在梦里,蒙妮那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消失了。她变成了光头,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变成各种身份的人,做着各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事情。有一次,她披着鱼鳞质感的外套,在我童年的卧室床上紧紧压在我的身上,我自始自终都没有看到她的脸。但我非常肯定,这就是蒙妮。在梦里,我的体感甚至比在现实生活中还要鲜活,蒙妮留在我身上的余温就像电流一样穿越过我的身体。甚至房间的光线,都让我在醒后记得一清二楚。

缪棋没课的时候也会陪我一起赖床。他喜欢早上和我做爱。我并未完全清醒。蒙妮仍停留在我的梦里,我的意识里。有的时候,我觉得蒙妮像是在我的身体里和缪棋一起交媾结合。或者,缪棋只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夹在我和蒙妮之间。高潮的瞬间,蒙妮被我们捏碎了,继而变成液体,从我们的身体里流了出去,在空气里挥发掉了。

我仍旧会跟蒙妮视频。蒙妮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她说家里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其实随时可以回去上课,但学校不允许中间突然插进来。我问她平时都干些什么打发时间。她说她可没我那么闲,事情多得要死。她仍旧在写剧本,虽然没法亲自去纽约上班了,但是老板让她在家里继续工作。我说,你可别被资本主义给压榨了。

“你知道吗,你在我梦里总是光头。” 有一次视频的时候,我突然想和她说这件事。

“那就对了,梦总是相反的。你可不可以多梦梦我死掉,我就会长生不老。” 蒙妮挑衅似得拉了拉她那头又亮又黑的长发。

“蒙妮,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呀。太久了,我等不住了。”

很多个夜晚,在我入睡之前,这样的声音在我的心脏里跳动着,呼吸着。

不知不觉过了三个月,我不再和蒙妮天天视频。与此同时,我和陈晨走得越来越近。她是除了蒙妮外我最好的朋友,也可能是除了我之外蒙妮最好的朋友。陈晨是一个雷厉风行,短发小个子的北京姑娘。和我同校同级,读比较文学和音乐理论。因为她也在纽约的公司实习过,我们三人有非常多的共同朋友和话题。由于我和蒙妮实在太黏,陈晨总说感觉自己是第三者,强行插入。

半夜,陈晨给我发微信,问我什么时候能最快见面。

“什么事这么神秘,你不会是要结婚了吧!” 第二天中午,我一起来就赶去我和蒙妮经常去的日本餐厅和陈晨吃饭。

“别闹,我要和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陈晨板着脸,喝了口冰水。

“我准备好了。”

“不,这事没人能准备好。但,我还是得告诉你。”

“说吧。” 我感到一阵热意袭来,日本餐厅的空调本来就有问题。我的后背发凉,但汗水又在拼命往外冒。

“我前阵子见到蒙妮了。” 陈晨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北京,我哥结婚,我爸妈逼我回去给他老婆做伴娘,就跟学校请了几天假。我都忘了她现在住北京了,但她应该是看到我朋友圈,非得请我吃饭。然后她又拉了我去朋友酒吧喝酒,她好像特别高兴,我俩狂喝,根本招不住。” 陈晨哗啦哗啦说了好多。在她火箭般的语速中,我知道她想规避掉一些她害怕我听到抑或是她自己都害怕的东西,但她又必须完成这个任务。

我苦笑了一下,在心里对她说了句辛苦。

“总之,我俩都喝醉了。她突然开始哭,你知道我最受不了她这样。以前也是,我宁可她吐。”

此时,服务员送上了我们点的清酒。

“不好意思又得喝了,但你放心,我不会哭,但不能保证不吐。” 我朝她做了个鬼脸。

陈晨给自己灌了一杯清酒,似乎看起来稍微平静了一点点。

“总之,她和我说,缪棋在你不在家的时候会找她视频,说是想和她聊聊你的事。但聊着聊着,他就逼她脱掉衣服。怎么说,也不是逼吧。天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这个事。” 陈晨用双手捂住脸,满脸通红,看上去像是生病了。又或许她不知道自己对清酒过敏。

那晚的日本餐厅其实有不少人,因为是一个周末。但我觉得周围很安静,除了陈晨的声音。汗水沁透了我的后背。我把外套脱掉后,还是很热很闷。我的头很晕。

蒙妮的羞耻感完全传染给了陈晨。她似乎陷入在了故事的漩涡里,已经忘记我就在她的对面,忘记看我的眼睛,忘记我从未如此无助。或许是她害怕看到我的崩溃,害怕我会变得失控,从而变得陌生。

她应该停下来看一看我的。我会握住她的手,告诉她我会没事的。离开餐厅的时候,陈晨抱了我一下:“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和蒙妮提起这件事。我们喝酒后第二天,她发了十几条微信轰炸我,说后悔和我说了这件事,让我不能告诉你。”

我让陈晨放心,这件事只藏在我的心里。

但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这个所谓的秘密,已经在我的心里很久,像播下的种子一样发芽生根开花,经历了一个生命轮回,看到了四季。我在等待它枯萎。

06

蒙妮和我说她决定退学的时候,我的反应比想象中镇定。那次Skype是我们历史上结束最快的一通视频电话。只有二十分钟。

“家里的事是‘解决’了。” 她用手势做了个引号的动作,“但是他们没有多余的钱供我读书了。我的大学你知道,不给国际生奖学金。”

我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蒙妮深深的绝望和失落。

”太可惜了。” 这却是我能唯一想到的安慰她的话。我问她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她说可能先去北京找份翻译的工作糊口,可以住在表姐的出租房里。我在脑海里想象长头发的喜欢穿皮衣短裙的蒙妮和她那素面朝天不苟言笑的已经快40岁的表姐挤在一起看电视的样子。

“那……我们周末再打电话吧。我上课要迟到了。” 其实我并没有课。

“那先这样。” 蒙妮朝我挥了挥手。

“诶!” 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又喊了我一声。

“什么事?”

“没什么,忘了,不重要。下次再说吧。” 蒙妮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关上电脑,脱掉衣服,光着身子钻进被窝里,用我的胸部紧紧贴住缪棋发热的后背。他还没醒。

蒙妮离开我的生活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凛冽的自由感贯穿我的全身。我不再嗜睡。早上醒来时,脑子不再昏昏沉沉。每周照例上四门课,写很多的论文。蒙妮不在后,我仍旧每周去两次纽约。我向蒙妮的前公司投了实习简历。第一天去报道的时候,我被安排在蒙妮原来的工位上,在老板办公室旁边的一个小小角落,和其他三个正式员工挤在一块。曼哈顿果然寸土寸金。桌子上很干净,除了刚打印好的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剧本,没有其他杂物。我拿起剧本,发现桌子右下角贴了一张黑底白字的贴纸,上面写着“M”。很小,几乎看不见。我把贴纸撕掉,扔进垃圾桶。

蒙妮的前老板知道我曾经每周送蒙妮来上班,和我是最好的朋友。说起蒙妮,她似乎不是很想和我深入讨论这个话题。她只说了句蒙妮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我不作声,默默看完我并不是很看得懂的剧本。

除了自己正常的课业,我报了蒙妮之前一直想上的声乐课。我找到和蒙妮聊天记录里的联系方式,立刻报了名。上第一节课的时候,声乐课老师和我说我是她带过的唯一的中国人。她说,你认识一位女孩叫Mengni还是Manni吗,她也是中国人,之前和我说这学期要来上课。她怎么不来了?

我脑海里想象着下次和蒙妮在KTV重逢的场景。我一定要点《龙卷风》,像真人秀里被发现的新星一样,在旋转发光的廉价迪斯科球下召集所有目光。蒙妮肯定没有时间唱歌吧,做翻译的钱也赚得很辛苦。

那段时间,我总是有这样的幻想。

日子一下子变得繁忙起来的同时,缪棋和我却渐行渐远。似乎有一股墙隔在我俩之间,我感觉我们更像是在cosplay一对情侣,扮演想象中男朋友和女朋友的角色。但经验不足,演技很差。缪棋满脑子都是考研读法学院,满足父母对他的期望。之前我们每周都要去看至少一次电影,现在他没时间也没精力。曾经我们经常交换彼此写的散文或者随笔—缪棋上写作课的时候就展示过一些不小的灵气和天赋,但现在他除了专业外的书都很少读了。娱乐活动仅限于游戏,我不会也懒得参与。他经常在客厅一个人玩游戏或者做作业到很晚,明明在一个屋檐下,仿佛是两个时区的人在生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比单身的时候更孤独。唯一不变的是我们仍然天天在家吃饭。缪棋和我轮流做饭,吃饭的时候我们仍能打趣和争论。

“你和蒙妮最近怎么打电话变少了?” 一次晚饭的时候,缪棋突然问我。

“没有啊,我和她前两天刚聊完。” 我又撒了个谎。

缪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看向我。

“正好,不是马上就暑假了吗,要不一起去北京看看她?”

“你怎么知道她在北京?她和你说了?” 一阵熟悉的胃疼感又隐约涌现。

“所有人都知道啊。她发在微博上了。” 缪棋说着拿起手机给我看。照片里的蒙妮穿着红色背心坐在北海公园的船上。她戴着大墨镜,看不清她的眼睛。

我和缪棋最终没能一起去找蒙妮。在假期来临前,我们就分手了。但他不知道的是,我自己单独去找了蒙妮。那个时候,我和蒙妮已经整整一年没有见面了。

蒙妮听说我来北京,连续给我发了好几家不同口味的餐厅。意大利菜泰国菜越南菜粤菜。也许是想证明北京不是大家所说的美食荒漠。我说我吃不了太多,最近在减肥。她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来我家我给你做饭吧。

蒙妮的家位于三里屯附近的一个高端小区。路上,我突然想到没给蒙妮带礼物,就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瓶红酒。坐电梯的时候,一个棱角分明,看上去像是来自北欧的高大男人扛着自行车走了进来。

“这不是我租的,是我表姐租的,她刚好今天去男朋友那里了。” 我一定是在进门的时候对眼前的气派装修显得太震惊,以至于蒙妮第一时间给出了解释。“刚来北京的时候谁都不认识,还好有她收留我。”

眼前的蒙妮还是和以前一样,笑起来展示出惊人的高颧骨。她穿着墨绿色的吊带睡裙,锁骨比以往明显很多。抬起手臂的时候,能看到她略微展现出来的肌肉。她戴着眼镜,眼睛略肿,看起来似乎熬了个大夜。

蒙妮仔细端详了我一会,又看到我手里的红酒。“你今天怎么打扮得像是来和我约会一样,大白天就想开喝啊!” 蒙妮爽朗的笑声却让我感觉生疏,甚至有点反胃。

午饭已经做好了。小炒牛肉和番茄炒蛋,配冬瓜排骨汤。她知道我爱吃什么。

“我的厨艺不错吧?” 蒙妮非常得意得吃了一口,满眼期待得看着我。

我咬了一口牛肉。身体一阵酥麻。确实太好吃了,好吃到忘记该说什么。边吃,边想着为什么蒙妮做什么都能做好。

我们不痛不痒地聊了一会。蒙妮在北京的新生活。她说她想把自媒体做大,她的粉丝量非常稳定增长,如果接下来能和品牌合作,就能赚更多钱。她说了个报价,我没有概念。毕竟我还从来没有拿过真正的薪水。蒙妮说有了足够多的钱,就可以全身心创作写剧本了。我没有告诉蒙妮我去了她曾经实习的纽约公司,代替了她的位置。但我和她说我在上声乐课。

“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以前在伯克利的老女人吗?快快快,快给我唱一首!” 蒙妮兴奋地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哼了一句: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离不开暴风圈来不及逃。

不是想象中的KTV和五彩灯光。但是我在蒙妮面前唱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里的失落。

“真不错,这首其实很难唱。” 蒙妮故作轻松地喝了口红酒。“明年你是不是都要大四了,真快啊。”

我尽量让食物填充我的神经和大脑,这样我不用时刻想着怎么回复。

“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不?”

“可能去纽约找缪棋吧。”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随即立刻把一块排骨塞进嘴里。“他准备考哥大或者纽约大学的法学院。刚好哥大的电影学院特别好。” 这两点都没有错。

“我不打算继续学艺术史了,决定研究生读编剧。反正我爸妈挺支持的。” 我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产生了一股无法解释的奇异的快感。

蒙妮看着我,似乎有点欲言又止。

“挺好的。” 她最后只说了这句话。吃完饭后,我们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天。至于聊了什么,我毫无印象。我只记得我们重温了下昆汀的《杀死比尔》。也可能是《低俗小说》。总之肯定有乌玛瑟曼。我和蒙妮始终没有对视。

07

蒙妮退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听不清楚很多东西。爸妈担心我是不是耳鸣,让我赶紧去医务室检查。高个子的银发白人女医生说,亲爱的,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说,我可能是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白人女医生推了推眼镜,给了我一个“你确定要和我说吗”的眼神。她看上去似乎比我更紧张。

我在自己的卧室门外听到了一些声音。我最熟悉的声音。我进不去,不是因为我开不了门。而是里面的声音让我着了迷。我、缪棋和蒙妮,我们三个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开车去山里徒步游泳。我时常想念这样的日子。但那天,我听到了他俩在讨论我,似乎是要给我一个惊喜。我的心跳变得很快。

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奇怪的声音。我熟悉的缪棋所发出的身体的声音,曾经让我投降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哪怕我不想承认这一点。缪棋在要求蒙妮,但似乎听起来不像是能被拒绝的。他在安慰着蒙妮,却同时在命令她。

我一直在等蒙妮回应。我在等蒙妮的拒绝,蒙妮的尖叫。哪怕是蒙妮开玩笑的一句话:“缪棋,你也太小了吧,赶紧把你这玩意收回去吧。”

但我只听到了缪棋一个人的声音。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蒙妮的声音。

“我挂了。”

曾经坠入黑洞的感觉再次侵略了我的全身。

08

毕业后,我没有去纽约,也没有去读研。大四等待录取结果的时候,妈妈来了一个电话,说以前高中同学现在在北京一家影视公司,缺助理,“就需要英文利索的”, 对方好像就只有这一个需求。我感激妈妈,她一直担心我找不到工作。就这样,在所有人还在疯狂投简历并焦虑公司能不能提供H1B工作签证的时候,我早早打包好了行李,甚至一个人去了趟洛杉矶玩了一周。

北京和美国大学小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两者都让我想起一个巨大的封闭气泡。公司在国贸CBD,我在附近找了一个便宜干净的主卧,有一个室友,但我几乎看不见她,也不清楚她是做什么的。只记得她很爱穿Vans的帆布鞋,鞋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我每天骑车上班。9月是北京最好的时节,空气干燥,太阳高照。我拍下蓝天下的CCTV大裤衩,发在了朋友圈。很多在美国认识后来搬来北京的朋友看见了,约着要见面。我一一回复好,心里并无期待。蒙妮一直没有联系我。

直到有一天,陈晨来北京出差。一见面,我们立刻前往鼓楼胡同里的火锅店里大口吃肉。她现在在上海一家知名画廊工作,语速还是一如既往地快,说起在画廊接触到的各种艺术家,势利的伪善的,啼笑皆非。“但也不是全部啦,蒙妮男朋友就挺好的。” 说完她自己怔了一下,闷头拣起一块羊肉在锅里涮了几下。空气沉默三秒。“其实我也很久没和她联系啦,前两周她生日叫了几个朋友,我才知道她现在谈恋爱了,男友竟然是我们画廊之前代理的画家。妈的,世界太小了。” 陈晨眯起眼睛,看着很感慨。

夹在手中的羊肉突然变得生硬而难以下咽。我的喉咙里卡了颗核,想吐却吐不出来。心跳开始狂跳不已,背部开始出虚汗,同时却又觉得无比冷。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刚进门时让我感到心安的愉悦嘈杂声突然变得极其烦躁和难以忍受。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困住了,但世界是一个我永远离不开的地方。陈晨,晚饭,肉,有关蒙妮的信息。这一切都太似曾相识,只不过上一次是两年以前。

这不是我第一次惊恐发作了。自从在房间外听到声音后,它时不时莫名出现,在所有错误的场合,再也无法完全离开我的生活。多年以后,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单一事件就能够触发和改变的。但在濒死感袭来的无数次浪潮中,我只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勇气去对峙我最爱过的两个人。

“你和蒙妮后面就一直没联系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多说了什么就会让我晕倒在地。我摇摇头。她马上开始问我工作的事情。我们没再提到蒙妮了。

心跳终于慢慢平稳。我的脑子里却充满了蒙妮的面孔。一刻都停不下来。蒙妮和男友画家拥抱在一起的样子——哪怕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也不知道他的长相——他是一团模糊的黑影。我尝试想象蒙妮在一个男人面前柔软,体贴,和他接吻和做爱。她起来做早饭,他抚摸她的头。他们手拉手一起去公园,躺在草地上,被阳光稀释。他们会吵架,蒙妮会哭泣。想着想着,蒙妮逐渐变成一团白雾。这中间,陈晨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从今以后,她不会再告诉我她的任何事情了。从今以后,我只能像是读新闻一样,从别人的口中获得关于蒙妮的一个事实报道。蒙妮已经真正离我远去。

09

近看,蒙妮的头发其实有好几根白发。这对三十岁的人来说很正常。但我仍旧盯了好久。阳光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光线重新回到了桌上白色的玉兰花上,像是开了光,格外刺眼。

我和蒙妮不知不觉已经聊了2个小时。一切比想象中顺利。最终,我们在Claire的项目上达成了共识。但一旦脱离了工作,我们似乎又无话可说。

“你说为什么五星级酒店老喜欢放玉兰?” 我随口问了句,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关心起花来。

“不知道呀,显贵吧,你选的这地方有点装X。” 蒙妮显然放松多了。

“我2点要赶高铁回杭州,可能得先去车站了。” 我迅速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准备站起来去买单。

蒙妮看着有点惊讶,似乎没意料到我这么快要走。“你今天回去是有什么急事吗?”

“倒还好,只不过我妈要我回去吃晚饭,亲戚拿了土鸡过来,不赶紧吃不新鲜。”

“啊,你最爱吃的。” 蒙妮会心笑了笑。

“如果你不急,要不你把票退了?” 蒙妮看着我,显然她已经下了决定了。“我刚好也要去杭州,Claire的另外一个项目马上要在杭州拍,我想提前去看看景。” 不过她的撒谎水平还有待提升。“我今天开车,让我捎你一程吧,顺便的事。”

一路上,依旧是大段的沉默。我仍然觉得此刻极不真实。蒙妮,坐在驾驶座上,带着我,坐在前排的乘客座上。

“怎么样,我这个司机水平还可以吧?” 蒙妮戴着大墨镜,我没法看清楚她的眼睛。

“跟我当年比还是有点距离的。” 既然之后都要一起合作了,跟蒙妮多说说话,没有坏处。我从包里拿出烟,摇开窗户。“可以在车里抽烟吗?”

我知道她不会介意。刚才一坐上车的时候,一股重重的烟味就扑面而来了。

“你这是爆珠的吗,快给我一根!” 蒙妮伸出手,我帮她点烟。

天突然阴沉了下来。雨滴打落在窗户上,但是很小颗,玉米粒般大。春天的毛毛雨,不过是风和云的调戏罢了。

我注意到蒙妮手臂上的疤痕。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了和陈晨在日本餐厅的夜晚。

“蒙妮和我说,做了那样的事,很对不起你。”

车前窗的雨刷开始摆动。

“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你和我说,你也有一种掉入黑洞的感觉吗?” 我望向蒙妮。她戴着大墨镜,仍旧看不清她的眼睛。

“也许吧?太久远了,记不太清了。” 蒙妮不咸不淡地说道。

“我大三暑假来北京看你,你住在表姐家,给我做饭。那个时候,我和缪棋已经分手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蒙妮说这些。“我当时不敢对你说真话。”

蒙妮,你一定记得吧,我们当时都很喜欢Frances Ha这部电影,在纽约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电影院看了夜场。看完后你一直在哭,因为你觉得我们就是片子里的Sophie和Frances。你觉得我是Sophie,你是Frances。你一直担心我抛下你。然而现在,我俩估计都还是Frances吧。

蒙妮,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每次我去到壮观的地方,读到令人澎湃的小说,听到少女时代古早的歌,第一时间想要分享的人仍然是你。在我们失去联系的那些年,你也是和我一样想的吗?如果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你想与之分享,你如何排除你内心的孤独,走过那些深深压抑自己情绪的日子?

蒙妮,你知道我曾经讨厌过你吗,讨厌你的虚伪开朗和所有自称不在乎性的言论。你又为什么变成了你自己最讨厌的人呢?

但蒙妮,也许当时你只是太害怕。我也一样。我们恐惧又无知,高估了完美的意义。

我突然有种冲动想要搂住蒙妮。她的头发仍旧很长,仍旧又黑又亮,只是多了几根白头发。发丝在空中飘荡着,仍旧很好看。

我知道当我下车后,蒙妮和我仍旧是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她不会跟我分享女团的动态,我也不会给她发无厘头的笑话。我们会交谈,礼貌甚至激烈讨论项目。讨论完后,说句晚安。

车子平稳前进。我们停止抽烟,分享沉默。我和蒙妮分开的十年,是一段真空的时间,被抽走了。这十年当然发生了无数的事。有好的有坏的。但此刻,统统不重要。此刻,就让我回到过去吧。我的心跳砰砰跳得激烈,好快好快。我看着我不再熟识的蒙妮。

“跟我说一个你从来没和别人讲过的秘密吧。”

我差点就要说出口了。我的手心出了汗。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小时。不急,蒙妮,我们还有时间。一瞬间,我忘记了我们已经30岁。现在车里装载着的,是20岁的你和我,看到远方慢慢出现的纽约天际线,驶过哈德森河。命运对我们一无所知,但也许我们很快就要合二为一。

(完)

本期故事来自「短篇小说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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