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的秋风吹过光秃秃的玉米地,卷起地上的枯叶,也吹得我心里发慌。我叫石头,二十六岁,在村里早就是被人背后议论的 “大龄光棍”。土坯房漏雨,爹走得早,就剩我和娘相依为命,谁家姑娘愿意往这穷窝里跳?可娘却攥着我手,眼睛亮得像揣了星星:“石头,有门儿了!邻村老王家闺女月娥,不要彩礼,二斤豆腐、二尺红布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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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娘手里那叠皱巴巴的布票,喉咙发紧。二斤豆腐?这婚事听着像儿戏,可娘眼里的期盼,让我没法说 “不”。第二天一早,娘揣着布票去供销社换了豆腐,白嫩嫩的豆腐装在粗瓷盘里,透着股豆香,娘却宝贝得跟啥似的,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洒了半点。“这可不是普通豆腐,是给你换媳妇的‘彩礼’!” 娘反复念叨,我跟在后面,心里又酸又涩。
傍晚娘回来时,眼眶红红的,拉着我就哭:“事儿成了!月娥啥也没说,就点了点头。三天后,咱就接人!”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全是 “啥也没说” 这四个字 —— 这姑娘,咋不问问我家啥情况?咋不讨价还价?可没等我细想,三天后的清晨,一辆借来的牛车就停在了门口,月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扎着娘给的红布绳,低着头,从车上下来。
村里的人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针一样扎我耳朵。“二斤豆腐就换个媳妇,石头娘可真能省!”“你看那姑娘,头都不敢抬,别是个傻子吧?” 我脸烧得慌,快步冲上去,把月娥往屋里拉。进屋时,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我伸手扶她,触到她粗糙的手背,她像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缩回手,头埋得更低了。
新房里的红双喜是村里教书先生写的,墨迹还没干透,映着昏暗的煤油灯,显得格外刺眼。娘端来两个红薯,笑着说:“月娥,以后这就是你家,跟石头好好过。” 月娥点点头,拿起红薯小口啃着,还是一句话不说。我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累了就早点歇。” 她没应声,只是在我吹灯后,悄悄缩到了床角,背对着我。
黑暗里,我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自己 “怦怦” 的心跳。“月娥,你是不是嫌我家穷?” 我忍不住问。她身子一僵,然后使劲摇头,接着,我就听见了细微的抽气声。我赶紧点上煤油灯,只见月娥满脸是泪,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只发出 “啊…… 啊……” 的声音,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脑子里 “嗡” 的一声,像被雷劈了。娘从外面冲进来,抱着我哭:“石头,是娘对不住你!我也是没办法啊!咱家这条件,好姑娘不肯来,月娥她…… 她就是不会说话,可她人好啊!” 我看着娘花白的头发,再看看月娥通红的眼睛,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灭了。是啊,娘是为了我能有个家,月娥要是不嫁我,说不定也得在娘家受委屈。我颓然坐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石头娶了哑巴媳妇” 的事传遍了全村。我扛着锄头去地里,背后总有人指指点点,连平时一起干活的伙计,也少了跟我搭话的。我憋了一肚子气,回家时却看见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灶房里飘着玉米糊糊的香味。月娥系着娘的旧围裙,正蹲在灶台边烧火,见我回来,赶紧站起来,怯生生地端来一碗糊糊,还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看着她讨好的眼神,心里一软。往后的日子,月娥成了家里的 “主心骨”。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喂猪喂鸡,然后跟着我下地干活。她力气不大,却比谁都能扛,割麦子、掰玉米,手上磨出了血泡,也只是悄悄用布条包上,接着干。晚上我回来,她总会端来温度刚好的洗脚水,蹲在我面前,想帮我搓脚,我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 —— 她的手虽然粗糙,却搓得很仔细,能把一天的疲惫都搓走。
村里二流子见月娥不会说话,总爱故意逗她,学她 “啊啊” 叫。有一次我撞见了,红着眼就冲上去把人揍了一顿,结果被队长罚了三天不准出工。回家时,月娥正坐在门槛上,眼睛哭得像桃子,见我回来,赶紧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上一笔一划地画。我琢磨了半天,才看明白 —— 她画的是个 “家” 字。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月娥,以后我护着你!”
第二年春天,月娥的肚子鼓了起来。娘高兴得天天给她煮鸡蛋,我也把家里仅有的细粮都留给她。月娥孕吐得厉害,吃啥吐啥,人瘦了一圈,却还是笑着给我缝衣服、做饭。有天晚上,她摸着肚子,在我手心上写 “宝”,又写 “贝”,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满是踏实 —— 这就是我的家,有娘,有月娥,还有即将到来的孩子。
十月怀胎,月娥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娘抱着孙子,哭得说不出话,月娥躺在床上,看着孩子,眼泪也掉了下来,却笑得格外甜。她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上写 “石头,好”,我知道,她是在说 “石头,真好”。
儿子会说话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突然听见屋里传来 “娘!娘!” 的叫声。我冲进屋,看见儿子指着月娥,口齿清晰地喊 “娘”。月娥愣了,然后一下子把儿子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 “啊啊” 地叫着,那声音虽然不清晰,却满是激动。从那天起,儿子成了月娥的小尾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月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后来,我们靠着养猪,成了村里第一批 “万元户”。我把漏雨的土坯房推倒,盖起了二层小楼,红砖墙,亮窗户,村里的人再也不背后议论了,反而常常来家里串门,夸月娥能干、贤惠。搬家那天,月娥站在新房门口,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上一遍又一遍地写 “家”。
如今,我和月娥都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我们还是喜欢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跟她说村里的新鲜事,说儿子在城里的工作,说孙子考了好成绩,她就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或者在我手心上写几个字回应。有次我问她:“月娥,这辈子跟着我,后悔不?” 她使劲摇头,然后在我手心上写:“不后悔,有你,有家。”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热。当年那二斤豆腐,换回来的哪里是个媳妇?是陪我吃苦、替我持家,给了我一辈子温暖的亲人。是不管我穷富,都不离不弃,用无声的爱,把我们的穷窝,变成了最温暖的家。原来最好的婚姻,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彩礼,而是两个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柴米油盐里,把日子过成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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