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学术自由遭遇政治交易：美国七所顶尖大学为何对白宫说“不”

今年以来，美国特朗普政府对高等教育领域发起了一场多层面的攻势，然而这一系列努力在近期遭遇了显著挫折。

本月初，白宫向包括麻省理工学院、达特茅斯学院以及布朗大学在内的9所高校发出了一份《高等教育学术卓越契约》，主要内容为“以联邦资金换取政策一致性”，并要求其在10月20日前回应。

截至该日，在最初受邀的9所院校中，已有7所明确拒绝了白宫的提案。范德堡大学虽未直接表态是否支持该计划，但校方暗示对其中部分内容持保留态度。唯有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表示可能较快签署支持。

从内容上看，该协议形同一场“交易”：签署院校将有机会在联邦科研经费分配中获得优先待遇，但作为交换，特朗普政府将在招生政策、学费设定、教师聘任乃至校园言论规范等多个关键领域获得更大的控制权。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美国西东大学外交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黄严忠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本届美国政府针对高校的一些措施影响已经开始显现。

“例如，本届政府对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等机构资助的急剧削减，已经严重影响了大学的常规科研预算。这种压力正在迅速转化为现实后果，不少高校已经暂停或缩减了新教授的招聘规模；甚至一些已经发出录取通知书的博士生名额也被取消或压缩。”他称，当前的情况对美国整体的科研能力构成了严峻挑战，已直接关系到美国能否持续维系其在全球科研与高等教育领域的领先地位。

白宫被其物色的“好学校”拒绝

该计划由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10月1日正式向9所美国顶尖大学发出，旨在通过协议签署，将包括研究资助、间接费用支付、大额联邦拨款及白宫活动邀请在内的联邦资源，优先分配给予特朗普政策方向一致的院校。

协议的核心条件涵盖多个方面，例如，在招生过程中排除性别与种族因素，以促进“思想市场活力”；评估教职员工的观念多样性；改革或关闭被认为“蓄意惩罚、贬低或煽动针对保守观点暴力”的学术单位；承诺“成绩诚信”并实施五年学费冻结；将国际学生比例上限设为15%；以及通过年度匿名民调监控协议执行情况等。

白宫最初接洽的9所院校包括布朗大学、达特茅斯学院、麻省理工学院、宾夕法尼亚大学、南加州大学、弗吉尼亚大学、亚利桑那大学、范德堡大学和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据一名特朗普的高级助手表示，这些学校被视为“行为良好者”或“具备成为良好行为者潜力”的机构。

然而，实际反响远未达到白宫预期。麻省理工学院率先于10月10日公开发表声明，校长科恩布鲁斯（Sally Kornbluth）在致美教育部长麦克马洪（Linda McMahon）的信中明确指出：“文件所含原则与我们立场相左”，并强调“其根本前提违背我们的核心信念——科研资助应完全基于学术价值”。

随后，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平台上回应称，所有大学皆可自愿签署协议，不限于初始受邀院校。但布朗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与南加州大学很快也相继发表声明，拒绝了该提议。

10月17日，白宫与尚未明确拒绝的几所高校举行线上会议，包括亚利桑那大学、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范德堡大学、达特茅斯学院和弗吉尼亚大学。会后，麦克马洪在社交媒体上称交流“积极而广泛”。但实际上，在会议结束后几个小时，弗吉尼亚大学与达特茅斯学院随即宣布不签署协议。

10月20日，亚利桑那大学成为拒绝白宫的第七所高校。该校校长在致麦克马洪的公开信中强调，“学术自由、基于能力的科研资助与高校独立性是必须捍卫的根本原则”。范德堡大学校长未直接拒绝提案，但表示将继续向政府反馈高等教育发展意见，同时透露学校对草案内容存在担忧。

白宫误判了自身影响力

美国大学研究资金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联邦资助。根据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高等教育研发调查，2023财年美国大学研发支出总额达1086亿美元，其中联邦资金占55%。

在这一背景下，今年春天，特朗普政府针对美国多所顶尖大学突然中断或冻结联邦研究拨款和资助，总额涉及数十亿美元，部分大学在资金压力下被迫与白宫达成“和解协议”，同意政府条件以恢复资金，其中就包括此次白宫最先联系的9所大学中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和布朗大学。分析认为，上述事件让白宫误判了自身影响力和学术界的坚守。

然而，当特朗普政府本月再次出手，要求学校考虑签署协议时，却遭到集体拒绝。

以布朗大学的态度转变为例，据报道，今年7月，布朗大学勉强与美国政府达成了一项协议，在调整部分校园政策后获得资助供应。当时，布朗大学的管理层认为自己已经脱离险境。但仅仅过了几个月，白宫在10月又提出新的要求。布朗大学意识到，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个“真诚谈判”的政府。如果布朗大学想获得“特殊待遇”，就必须让美国政府对学校的运作拥有更大的控制权。

布朗大学医学院外科教授卢克斯（Dr. François I. Luks）表示，他认为7月份的和解协议“虽非完美，但尚属合理”。然而，这项新提案的方式带有强迫性，是一种“潜移默化、步步蚕食的阴险做法”。

目前，白宫尚未对高校的集体拒绝作出回应。但白宫发言人休斯顿（Liz Huston）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上周宣布拒绝后警告称：“任何不愿承担责任、拒绝面对这些早该进行的改革的高等教育机构，都将失去来自政府和纳税人的支持。”

与此同时，州层面也对特朗普政府的行为作出回应。加州州长纽森（Gavin Newsom）本月初表示，如果加州任何大学签署《高等教育学术卓越契约》，将立即扣留数十亿美元的州资金。他将此协议称为“激进的协议”，称希望避免联邦政府通过资金施压干预学校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