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轮回里看透人间：《生死疲劳》的荒诞与深情

莫言在《生死疲劳》里，把一个地主的六辈子轮回写得又疯魔又真切。西门闹，这个土改时被错杀的高密东北乡地主，带着满心怨愤投胎，却没成想，此后五十年的光阴，他竟以驴、牛、猪、狗、猴的模样，趴在自家那片土地上，看着世事翻覆，看着他牵挂的人在人间打滚。

头一世变驴，他还是带着地主的傲气。红鬃烈马似的黑驴，敢跟生产队的老黄牛抢食，敢驮着私奔的蓝脸和迎春跑遍高粱地。可驴的命贱，他亲眼见着自己的儿子西门金龙从愣头青长成投机分子，见着曾经的长工蓝脸守着一亩三分地硬抗集体化。后来被卡车撞断腿，躺在磨道里听着磨盘转，他突然懂了，人也好，驴也罢，都逃不过被时代推着走的命。

转成牛那年，他成了蓝脸的 “老伙计”。蓝脸是全公社唯一的单干户，顶着唾沫星子种地，这头牛就陪着他，犁完东地犁西地，累得眼睛发红也不歇。有回公社的人来拆蓝脸的篱笆，老牛突然发了疯，用犄角顶翻了拖拉机，可最后还是被铁链子拴在柱子上，活活饿死。西门闹在牛眼里流不出泪，只看着蓝脸抱着牛脖子哭，像哭自己的亲兄弟 —— 那时候他才明白，最倔的不是驴，也不是牛，是人心底那点不肯服软的念想。

最荒唐的是当猪的日子。他成了养猪场里的 “猪王”，领着一群猪拱破围墙，在田野里疯跑，把集体的庄稼踩得稀烂。可再威风的猪王，也躲不过被宰杀的命。当屠刀架在脖子上时，他看见自己的孙子西门欢在人群里笑，那笑容跟年轻时的自己一模一样，带着点无所谓的痞气。血溅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突然不恨了，只觉得好笑，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最后还不如一头猪活得痛快。

后来变狗，变猴，他看得越来越清楚。蓝脸守了一辈子的地，最后还是被儿子种上了果树；西门金龙当了一辈子的官，最后还是死在自己贪来的钱上；那些曾经斗过他的人，有的成了富人，有的成了乞丐，谁也没比谁强多少。他趴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觉得，所谓的生死疲劳，其实就是人自己跟自己较劲。你恨的，你爱的，你争的，你抢的，到最后都是一场空，还不如像一头驴那样，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活得简单点。

最后一世，他变回了人，成了蓝脸的孙子蓝解放的儿子。刚出生时，他就会说话，喊了一声 “爹”，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可他很快就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一世，他不用再看别人的故事了，他要自己活一次。他躺在襁褓里，看着窗外的高粱地，想起自己当驴时踩过的高粱，当牛时犁过的土地，当猪时拱过的草根，突然觉得，这五十年的轮回，不是惩罚，而是恩赐。它让他看透了人间的荒唐，也懂得了人间的深情 —— 就像蓝脸对土地的执念，就像迎春对他的牵挂，就像那些平凡人在时代里的挣扎与坚守。

莫言把西门闹的六辈子写得又哭又笑，可字里行间都是对人的心疼。我们每个人，不都是在自己的 “轮回” 里打转吗？为了钱，为了名，为了爱，争得头破血流，累得身心俱疲。可看完《生死疲劳》你会明白，人生哪有那么多非争不可的东西？不如像西门闹最后那样，闭上嘴，静下心，好好看看身边的人，好好过好这一辈子 —— 毕竟，下辈子，你不一定是人了。